松开的瞬间,才发觉指尖是凉的,方才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凝滞的血缓缓回流,整只手掌都觉出酸软。
“所以你如今来告诉我这些,”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要稳,只是尾音有一丝轻颤,“是想要我做什么?”
她说话时,有一团光斑正巧落在她胸口处心脏的位置,似一小簇安静的灯火,不明不暗地燃着。
沈明川的视线被那团光灼了一下,心口也似被光束洞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横冲直撞地顶上来——
“阿凝,我决不会离开你,也决不会叫旁的男子接近你,你只能是我的,我会一直守在你和晨哥儿身边。”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滞,似才意识到自己全然忘了来之前想好的,要言辞得体,既不能逼得太紧叫她反感,也不能淡得叫她觉得敷衍。
可话已出口,他便不愿再改口,只把语气放柔了些,“我知你心中无意与我再续前缘……”
“我也从来无意叫你与我回到过去。过去的那个沈明川,不值得你回头。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他说这话时,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睛里,蓄满了某种灼热的东西,像冰层底下烧着了一团火,明火看不到,可冰面已经咔嚓咔嚓地裂开了纹路。
他的声音倏然低到了极致,“阿凝,从前是我亏欠你……”
说到这里,他停了。
嘴还张着,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话语是极其无用的东西。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几片嘴唇碰来碰去,发出些声音罢了。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然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她。
“我本来想了很多话,想说往后一定对你好,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说再不会叫你受委屈,甚至想过要如何说才能叫你相信,”他声音很轻,轻得有些发颤,“可这些话,我现在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所以我不说了。”
“阿凝,你只管看着我。”
“你看着我做。看我往后走的每一步,是不是跟从前不一样了。一年证不了,便两年,两年证不了,便十年,十年还不够——便一辈子。”
他的声音更加低哑,低得几乎要融进日色里。
“你不爱我,也不要紧。我知道你伤了心,不是一两日便能忘了过去。我不急,也不敢急。”
“我只求你一件事——别赶我走。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还。让我留在你身边,你重新认识我一回。”
他说完,没有再添一个字。
风又起了,吹得廊下那盏灯笼,轻轻晃了晃。
两个人都没有动。
沈明川两手交握,指节泛白,像刚刚打完了一场仗,浑身都卸了力气。
楚凝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凉,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看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楚凝开口了。
“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那便回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整个人站在日光里。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毛边,看上去又暖又远。
“沈明川。”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心底猛地一沉。
“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那停顿里,有某种极轻极轻的东西,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荡了一下,便没了影。
“回去吧。”
沈明川坐在原地,没有动。
他原以为,把这些话掏出来,哪怕不被接纳,至少她会有些许动容。
却未曾料到,她会这般——连一句多余的回应都不给。不拒绝,不感动,不愤怒,不软化。
像一扇门,你把所有的话都叩在门板上了,里头没有应声,可你知道,她听得见。
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堵墙——冰凉的、严丝合缝的一堵墙。
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涌上来,从肺腑间猝然往上顶,烫得他喉头发紧——他猛地站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却在跨出门槛的一瞬,被那道高出来的木槛绊了一下,身子踉跄着往前扑。
楚凝在窗下投在地上的影子顿住了。
待她意识到时,手脚已经先于意识,伸了出去——要赶去扶住他。
他稳住了身形。
她也僵了几息,才收回动作,仍是一句话也无。
沈明川的心,忽然就安稳了。
他本就知道,他今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一堵墙上凿洞。凿轻了,白费力气;凿重了,墙塌了,谁也不会好受。
方才那瞬,他后悔自己凿轻了。
就该告诉楚凝,她便是不愿也无用,他们的名字在同一张婚书上,白纸黑字,她是他的妻,这一世谁也无法更改。
可此刻,他忽然又庆幸起来——庆幸自己这支离病弱的身子,在最冲动的那一秒,用一场狼狈的踉跄,阻止了他犯浑。
他心里似有个角落在弯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楚凝。
他知道——
墙没倒。
但墙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缝。
也许明天醒来,那道裂缝就不在了,被她自己悄悄补上,仿佛从未有过。
可此刻,它就在那儿。
他看见了。
这就够了。
他猛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指腹贴着她腕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的脉搏一下一下跳着,又快又乱。
“阿凝。”他的声音在她耳侧轻轻响起,低得像叹气,“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挣了一下,没挣动,他也没有松。
“我并未说假话。会否调任肃州,你只需瞧着便好。你回来,一切都随你做主。没有沈家一大家子人,没有不能抛头露面的官夫人。只有我,有晨哥儿,有你想要的自由。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的声音低缓得近乎温柔,像怕说重了一个字,她便要缩回去。
“你若在外面闯荡得顺畅,我便好生看着为你庆功;若是累了,便回来靠着我歇一歇;若是遇了难题,也只管告诉我,我同你一道儿想法子。”
他顿了一下,喉间似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这一回,换我毫无保留地爱你。好吗?”
楚凝的背脊原本僵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在他一声一声低缓的诉说里,那根弦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
可松到最里头,心口正中的地方,却仍有一团无形的淤堵,硬硬地梗在那里。
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就这样僵持着。
她喉间胀鼓鼓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梅子,又酸又涩,梗塞难言。
沈明川在她耳侧低低唤她:“阿凝,你不答应是不是?”
楚凝周身一僵。
“不回答,就一直这么拉着,谁也不许走。”
沈明川耍起无赖来。
楚凝心里似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不知何时绕在了心头上,他每说一个字,那根线便轻轻一扯,心尖又疼又痒,叫人无处着力。
不知为何,她竟不讨厌这样的他。
甚至有一瞬,她有些忍俊不禁——他怎能如此舍下面皮,做出这等行径?转瞬又想,大抵如他所说,这一面的他,才是被捂在壳底下多年的、真正的他。
她脑中微微眩晕,只觉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硬邦邦地箍着她,手腕被他的指骨硌得生疼。心里也似被一块凹凸不平的石头缓缓碾过,一时碾出些痒丝丝的舒爽,一时又碾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忍了许久。
忍到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转了半圈。
终是低低叹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再给我一些时日。”
一语落,沈明川的手一僵——他晓得,她如今使的是拖字诀,可他心底已经很满足了,再不敢逼她了。
恰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慌忙甩脱了他的手。随即察觉手腕上空了一块,风灌上来,凉丝丝的。
第九十二章 决意坦白
来的是晨哥儿和希姐儿,两个小人儿玩饿了,寻到文长那里讨点心吃。偏巧有人来找文长说话,晨哥儿便拉了希姐儿,自作主张地拐来寻楚凝。
远远便瞧见楚凝和沈明川立在廊下。
晨哥儿笑嘻嘻跑过来,一头扎进楚凝怀里,卖娇道,“阿娘,饿。”
希姐儿随后唤了一声“表姑”,楚凝笑着应声,一眼便瞧出不对来,希姐儿的头发怎的乱成那般模样?
一问才知,竟是沈明川给梳的头。
她忍俊不禁,拿了梳子给希姐儿重又梳了头,叫玉芽拿了点心和茶水来,摆在院中树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