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哥儿听罢,登时眼圈泛红,泪眼汪汪,楚凝安抚小人儿好一会儿,说病得不严重,只是需要好生调养,他才信了她的话,快步跑去催玉芽快些走。
楚凝低叹一声,心想:如今只他们三人,无论如何都好说,若是于氏到了,怕是又要闹起来。
扶额蹙眉许久,一想到此事,她便心烦意燥,索性给自己找点事做。
那批早早盛开的野菊这一两日便到了,楚凝打算把醉花荫的方子拿出来给秦家酒坊用,好叫父亲做出的酒能给更多人吃。
拿了笔墨默下方子,楚凝便出了门,到酒坊时,伙计们正在装酒,正是秦玉君做出来的青杏酿,如今吃着正好。
秦玉君见楚凝回来,她才从秦酣处晓得楚凝在岭上的遭遇,关切了一番,见她气色颇好,身上也并无明显伤处,只脚上还有些不敢使力,也就放下心来,喜滋滋说起前日的试酒会,因杏子本就是常见的果子,多数人是知晓自己会否过敏的,是以倒也未试出不能吃这青杏酿的,不过那试饮三啜之法,仍得了不少小娘子和夫人们认可。
楚凝又问起赵通的伤势,才知他今早已经又去了牛头镇盯着开酒肆的事,为保万全,秦酣派了两个身手好的伙计随行。
楚凝拿了方子出来,秦玉君看罢,正色道,“表姐,这方子极好,我做主由秦家买下来。”
楚凝略一想,点点头。
“好,我回去便跟父亲说,决不能叫表姐吃亏。”秦玉君挽着楚凝的手进了里间,有几个嫂子正在做酒曲,屋子里蒸腾着甜香。
秦玉君又把改良过的青杏酿盛了两盏加了冰,拿给楚凝尝,楚凝吃了一口,比原先的滋味更清甜些,点头称赞道,“改得不错,合了多数人的口味。”
秦玉君得了赞赏,笑得仰着脸,眉眼眯起来,再无从前的沉闷之色。
楚凝瞧得动容,心想,这般好的小娘子,可千万要跟赵通好好的,又跟她说了许是有人在针对秦家,叫她近日出门身边带着人,万不可掉以轻心。
秦玉君自是乖乖应下,叫楚凝也好生提防着,到底楚凝如今才是秦家酒坊的头号功臣,若是有人想搞垮秦家,先要对付的自是楚凝。
楚凝心下明白,想到沈明川派来护着她的人,心底低叹一声,点了点头。
归家时,已是落日时分,晨哥儿趴在小几上画画儿玩。
见楚凝进门,小人儿带着墨香扑过来,心疼道,“阿娘,阿爹病得好可怜,脸儿白白的,看着虚弱得很……”
楚凝怔怔听着,晨哥儿又道:“要喝好苦好苦的药汁子,苦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了,我把我的蜜饯分了他些,叫他吃完药含着,甜甜嘴儿……”
楚凝把小人儿抱在腿上,软声问,“这几日在姨姥姥家可有淘气?”
“才没有,是希希阿姐不乖,一直要玩我的机关木鸢,还把她的陶响球硬塞给我跟我换,我说了不要,她还硬要送给我……”
气鼓鼓的样子,逗得楚凝忍俊不禁。
这般又过了一日,沈明川的身子好多了,精神头也好了起来,便叫文长来喊晨哥儿过去,盯着他背书。
楚凝自不会阻拦,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白瓷罐子,递给文长,淡淡嘱咐道:“这是秋梨膏,叫他拿温水化开了喝。”
文长心下大喜,忙不迭接过,想着大人见了,该要多欢喜。
回了隔壁,沈明川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神情怔怔的,许久也不动一下,唯苍白的指节不时叩一下,似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为难事。
文长进来,把那罐子捧给沈明川看,又急急拿来碗和汤匙,提了温水过来,喜道,“娘子说一定要用温水化开了喝。”
沈明川的目光落在那瓷罐上,许久都未说话。
文长不敢轻举妄动,垂手等了片刻,才见沈明川缓缓伸手,揭开罐盖,瓷匙探进去,挑起一勺琥珀色的膏体。那膏体微微颤着,被匙缘拉出一道细丝,又慢慢断开。
他将匙中的膏放进碗里,提壶兑入温水,看着涟漪荡开又聚拢,才缓缓搅拌均匀,神情虔敬,倒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文长在旁看着,心下忍不住嘀咕:早知今日,当初又何必……
晨哥儿蹦蹦跳跳进了院子,见沈明川已在喝梨膏水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笑嘻嘻问,“阿爹喜欢吗?”
沈明川唇角抿了下,伸手摸摸晨哥儿发顶,“嗯”一声,口里的甜,盖不住心头的苦:楚凝始终未来看他。
晨哥儿浑不知他满腹心思,仍傻乎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时追着蝴蝶转圈圈,一时又蹲在角落里看蚂蚁,过一会儿,又嚷着要给华大夫也送一碗梨膏水。
沈明川实在不愿把这点东西分出去,随口找了个由头,说华大夫如今年岁大了牙口不好,不吃甜的,晨哥儿才作罢。
正玩闹间,门房带了个小女童进来,竟是希姐儿。
希姐儿瞧中了晨哥儿的机关木鸢,在秦家玩了几日,竟是爱不释手,如今,又跑来寻晨哥儿借来玩儿。
晨哥儿倒也大方,只要她不拿走,便随她去玩。
希姐儿抱着木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玩出了一身汗,双苞髻散了,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脖子上,乱蓬蓬的。
她跑得累了,一溜烟窜到廊下,跑到歇凉的沈明川跟前,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气喘吁吁道:“晨哥儿的阿爹,我的头发乱了,你能帮我梳梳吗?”
沈明川低头看一眼,只见小女童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想起上回去李家拜访,她噗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回再见,这孩子竟这般称呼他?
他心下叹息,自己如今无名无分——照常理,这孩子该叫他一声“表姑父”的。
他看看希姐儿头顶那团乱麻,又看看自己一双手,虽记忆久远,年少时也着实摆弄过诸般杂艺,机巧之术、木工、泥雕等,这双手算得上灵巧。
沉默片刻,想着不好叫这孩子失望,点点头,低道,“我试试。”
希姐儿站在他身前,沈明川一上手,便有些错愕。
他自是会梳头的,却也只给自己梳过极简单的男子发式。
这小女娃的头发又细又软,像春日里刚抽出来的柳絮,指头一碰就散,好不容易归拢了几缕,余下的又从指缝里溜出去,怎么都拢不齐。
至于那什么发髻,他更是不知从何下手,只得将就着,把碎发一股脑归拢到头顶正中,拿发绳胡乱缠了几道,挽出一个圆圆的小单髻。
光秃秃地蹲在那里,像桌上搁了颗小小的馒头。
沈明川端详了片刻,神情赧然道,“就这样吧。”
希姐儿伸手摸了摸,倒也不嫌弃,只是歪着头,好奇道:“晨哥儿的阿爹,你不会梳头吗?”
沈明川无言以对。
“我阿爹都会给我阿娘梳头呢。”希姐儿掰着手指头,一脸认真数,“还会画眉毛,我偷偷瞧见过的。我阿娘对着镜子坐着,我阿爹拿着笔,画得可仔细了,画完阿娘就笑了。”
沈明川指尖僵了下。
“我阿娘生气的时候,可凶了,我阿爹就趴在地上装小毛驴,说要驮我阿娘一辈子。阿娘一开始绷着脸,后来就忍不住笑了,拿手帕打他,打完又笑。”
她说完,捧起旁边给她备的水碗咕咚喝了几口,歇了会儿,便又跑开玩儿去了。
沈明川坐在廊下,一动不动。
希姐儿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心神不宁。
昨日还想得好好的——等她自个儿迈出那一步。
这会儿却全然不是那个念头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梳的那颗“馒头”实在不敢恭维——画眉毛,更是想也不敢想的。
但总不至于,连死皮赖脸主动去找她,都做不来。
这两日躺在床上,他将那夜在岭上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许多遍。
他抱了她,吻了她,还被她的簪头划了一道口子。他虽烧得迷糊,那些细枝末节却记得分明——
他往簪头上撞的时候,她很快便松了手。
她到底舍不得伤他。
还有,他最后一次吻她时,她回应了,伸手揽了他,虽不甚热切,却比从前的冷淡要好得多。
他有些庆幸自己那日被高热激出来的莽撞,像把一块石头沉沉砸在冰面上,终于激出了一条浅而细的缝,叫她露了一丁点真心出来。
可就这一丁点,便足以叫他畏手畏脚起来。
越觉得两人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隔膜,好像伸手一戳就能破,就越不敢伸手。
他怕。
怕自己会错意,怕她在冷静下来细思后,决意把那道缝重新冻上——那他才真是叫天天不应。
这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生生折磨了他两日。
他暗自嘀咕,大抵是身子不爽利,连带着心神也跟着发虚,像高热的人浑身上下都绵软着,想抓什么都使不上力气,这才平白生了那许多优柔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