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立在田埂处,晨露打湿了裙裾,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她只觉胸中怅怅的,到处都是诡谲人心,到处都是阴谋算计,实在无趣得很。
在肃州,因酿酒是根基,律法明文规定,但凡有人敢肆意损毁、糟蹋酿酒粮谷,一律从严定罪,轻则杖一百,戴重枷在闹市示众两个月,颜面尽失,还得赔全额粮谷;重则流放。然而,竟仍有人铤而走险,去触碰底线。
况那日在行会,各家大酒坊可是都立了契书,求着要酿秦家的飞霞酒,她记得分明,周大郎当日也去了,与其他人一般都同意了与秦家协作酿酒。实无道理,自掘坟墓。
她想不明白,嘱咐老余张罗好采集野菊的事,便悻悻然往回走。
走到西禅院门口时,脚步迟疑了一瞬。
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终于敲下去时,里头全无动静,推开门一看——竟早已人去屋空。
床头放着的小酒坛,许是走得匆忙滚落在地,好在里头酒水已用去了大半,青石地砖上只晕了一小片水渍,洇进砖缝里,无声无息的。
她蹲下身,捡起酒坛放好。
方才是一时情急才把酒水拿到了禅院,现下沈明川走了,酒坛子留在这里不合适,还是拿走的好,莫要寺中僧人为难。
找了个洒扫的僧人一问才知,沈明川已被文长带走,恐此次伤寒引发之前的肺疾,急着回去诊治将养。
楚凝拎着酒坛,站在西禅院的院门口,晨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回了寮房。
将酒坛放在桌上,在桌前坐下来,望着窗外越发亮起来的天色,脑子里乱纷纷的,像被搅浑了一池水。
要不要回去?
心中似有两个小人儿在掰扯,一个说回去又无用,便是他真病重,有华大夫在,她也帮不上忙;一个说,沈明川若病得厉害,吓到晨哥儿便不好了,还是快些回去看看,反正如今花籽也收不了。
踌躇数息,到底进了屋,收起东西来。
第九十章 剖白心迹
过午时分,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楚凝扶着翠果的手腕下车,眼神不觉瞥向隔壁。
“小郎君这会儿应是在姨夫人家中呢。”翠果边推门边道。
楚凝“嗯”一声,叫门房去给秦酣传个信,多找几个身手好的派去岭上护着花田。
翠果喊玉芽出来帮忙搬东西,连叫数声都无人应声,直到厨房的张婆婆出来,才知玉芽去了隔壁。
“沈郎君病得厉害,文长小郎君请了玉芽娘子去帮忙。”张婆婆解释道。
楚凝拢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昨夜,她孤身一人立在风雨里,四下都是黑的,不远处便是她万般珍视的花田,正被人肆意折毁,她束手无策。
然后,忽见一点灯火穿透雨幕遥遥而来,与她手边灯笼那一点微光呼应。
是他提着灯走来了,形容前所未有的狼狈。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觉得他来了麻烦便能解,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没来由的欢喜。
后来,知他淋雨发热,她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歉疚与忧心,恐他非是普通的发热,一旦外感侵体,引得旧疾复发,后果不堪设想。
除却这份真切的担忧,她心底深处,还压着一缕说不清的情绪。
是好奇。
那个莽撞的、一团火一样的沈明川,清醒后还会存在吗?
她忍不住反复揣测,待他高热褪去、神志清明,他又会是何等模样?
他会不会同她解释——又会怎么解释?是顺势拿这件事迫她回头,还是窘迫地红着脸道一声歉,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记得。
“娘子可要去……”翠果瞧她发怔,关切问道。
话未说完,楚凝已快步转身回了屋。
翠果讪讪地收了声,退到廊下,隔着一道墙,隐约能闻到隔壁飘过来的药味,苦丝丝的,被风一吹,淡了,不多时,又聚回来。
浓重药香中,沈明川正仰躺在引枕上,中衣被冷汗浸透,胸口急促起伏着,每声喘息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扯。
华大夫金针起落,文长跪在脚踏上不停绞着冷帕子,铜盆里浮冰相撞的脆响,混着沈明川压抑的闷咳,听得人心头发紧。
“去看看药汤好了没!”华大夫喊文长。
文长快步跑出去,外间小厨房里,玉芽正守着火炉,等着最后一沸后便可熄火。看到文长过来,知他是来催药,也不说话,手脚利落备好碗盏和托盘。
文长见她额上汗珠密布,不禁心疼地拿了帕子替她揩汗,又道,“方婶子家里有事,明日便来了,今日劳烦你了。”
玉芽“嗤”一声,“说这样见外的话做什么?我也不是为你,是为了娘子,我晓得,她心里虽不愿再续前缘,却也是盼着大人好的,到底是小郎君的生身父亲。往后,小郎君要读书科考,总要沾一沾大人的光……”
说着话,她已将药汁子滤了出来,盛在白瓷小碗中。
文长摇头苦笑,接过托盘快步走了。
到得房中,华大夫已经施完了针,看到汤药,嘱咐道,“等温热些给他灌下去,这回你小子处理得不错,退热及时,要是再拖一拖,生出严重肺痈便不好办了。从前受的苦,还得再来一回。待吃了药,发了汗散寒,要是不再烧起来,便算是控制住了……”
文长不好与华大夫细细解释不是自己的功劳,便囫囵应下了,心下叹息一声,又想:不管何等后果,都是自家大人心甘情愿的。
跟华大夫道了谢,他便守在沈明川身侧,等着药汤凉一些,将人唤醒喂药。
楚凝院中的大树上,李其蜷在虬结的枝干间闭目养神,沈明川晨间清醒时,唯恐有人对楚凝不利,嘱他暗中随行,护她周全。
他远远望见楚凝进了屋子,许久未出来,又嗅到隔壁的药味儿,不禁摇摇头——这二人,一个病着还要冒雨上岭;一个巴巴赶回来,却固执地不肯出屋子。
他实在不懂,从怀中摸出今早从文长处顺来的五香豆吃起来。
正觉齿颊俱香,便看到楚凝出了屋子,换了身藕荷色裙裳,裙摆在门槛处折返起落,像只犹豫不定的蝶。
李其悄悄从屋顶掠过,跟着楚凝出了院门,却见她立在门口,兀自站着,甚至也未瞥一眼隔壁,许久,一动未动。
他等到腿脚发麻,才无聊地在房顶躺了下来。
静立着的楚凝,望着日色一点点西斜,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斜而长的一道。
隔壁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玉芽走了出来,步伐轻快。
楚凝远远看到,心下一轻,提起裙裾快步往回走,一面喊车夫来,去秦氏处接回晨哥儿。
玉芽进了门,恰好碰到楚凝往出走,忙道,“娘子。”
楚凝“嗯”一声,嘱咐她,“叫厨房备好晚饭,我去接晨哥儿。”
“哦。”玉芽不疑有他,抬步欲走,又转身对楚凝道,“大人那边病势稳住了,人现下已清醒了,只需将养一段日子。”
“好。”楚凝垂眸应声,脚下步子飞快。
屋顶上的李其睡了一觉起来,听到楚凝主仆说话,伸个懒腰,继续跟着楚凝去李家。
直到晚间,楚凝和晨哥儿都睡下,他又在楚凝宅子院墙处围了些十分隐蔽的尖刺做防护,这才回了隔壁宅子。
沈明川等在屋里,听到叩门声,叫他进屋说话。
李其把楚凝一言一行都回报完毕,见他无事再吩咐,便去吃了晚食睡下。
李其走后,沈明川半躺半坐着,平息了下吐息,暗自思忖,楚凝是想过来看他的,可怎的又中途作罢了?
心里跟着七上八下,像有只手在他心口来回拨弄,忽轻忽重,越发叫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
有心主动去找她,但伤寒未愈,怕过了病气给她;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
他隐约觉得,她如今就像一只停在叶尖的蜻蜓,是停还是飞,并无定论——风平浪静的话,尚且还能安稳,若他非要扇起一阵风,她受惊之下,怕是就要飞走了。
他不敢太过热切,只怕她反要退缩回去。
也有心把病装得更重些,叫她心软之下忍不住来寻他,但转念一想,玉芽大抵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这么做根本行不通。
他兀自发了好一会儿愣,末了心一横,索性抛开杂念,等她自己想通。
只要她肯迈出那一步。
哪怕迈得极慢、极小,只是敲一下他的门,递一碗药,甚至只是站在门口遥遥看他一眼——是她自个儿走过来的,才牢靠。
他重新躺下,后背抵着引枕,眼睛盯着帐顶,就这么熬到了后半夜,才终于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楚凝才小心翼翼同晨哥儿说了沈明川生病之事,又叫玉芽备了礼,叫晨哥儿去探望沈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