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果见李其走得比她还要快,方向竟也是对的,试探着问他,“你可是知道地方?”
李其也不再刻意隐瞒,点点头。
翠果便又折返回屋,去帮楚凝。
楚凝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去把退烧药的药量加重一倍,浓浓地熬一碗来。”
“是。”翠果快步去了。
屋里静下来。
楚凝看着沈明川,他烧得双目紧闭,眼尾泛着一圈浅红,眉头拧着,像是梦里也在同什么较劲。
她探身拿了帕子,替他揩汗。
帕子才碰到他的鬓角,他忽然咕哝了一声——
“父亲,我记下了,我定会照顾好母亲和弟妹们……”
帕子停在半空,楚凝怔了一瞬,旋即苦笑了一下,垂下眼,轻轻替他拭去额上的汗珠。
沈明川似有所觉,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阿凝!阿凝!”
他哑着嗓子唤她,一声接一声,“是我错了,我心里头,早便有你了。”
楚凝的手僵住。
“晨哥儿,晨哥儿……是个好孩子……你不知我有多喜欢他……你生下他,真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
“如果能重来……我定不会那般待你……阿凝,我悔了……你回来好不好……”
一字一句,戳进楚凝心窝里。
她擦汗的手有些发颤,垂着眼,不欲再听,伸手一根一根地拨开沈明川攥着她衣袖的手指,起身把帕子浸了凉水,拧到半干,敷在沈明川额头,转身出了门,站在廊下等着李其拿来酒水。
廊下夜风凉飕飕的,吹得她后颈发凉,方才屋里那股闷热的气息才从鼻腔里慢慢散去。她靠着廊柱站着,眼神向四处看,不叫自己心神空下来。
李其身手好,不多时便提着一坛酒回来了。
楚凝接过酒,言辞利落地吩咐:“把他的衣裳褪了,用帕子浸了酒擦身。四肢、腋下、脖颈,都要擦到。擦得慢些,反复多擦几回。”
说完,转身便走。
“夫人不看着我家大人吗?”李其诧异道,“若是再反复——”
楚凝顿了顿,叹了口气,默默在外间一张凳子坐下。
等了许久。
李其给沈明川擦完身,又强喂下翠果送来的药汤,盖好被衾,出来对楚凝道,“夫人,大人他不知何时能退热,您不若去里头等着,我……在外间守着。”
“好。”楚凝看出李其捂着肚子,心知他也不舒服,无心与他计较称呼之事,问他吃了药可管用,李其讪讪点头。
楚凝快步进了里间,坐在床边一张鼓凳上。
沈明川终于不再说胡话,安安静静地睡着。面色比方才好看些,潮红褪了大半,鼻息声却很是沉缓。
她也不知他肺脏处可有不适,唯有等着他清醒后再问询。况且,便是要求医,也得等到天亮后了。
就这般静静坐着。
她望着他的脸,比几年前瘦削,棱角愈发分明,眉心处的淡褶更清晰了,衬得整张脸冷硬了几分。
可此刻他闭着眼,平日里的气势全没了,裹在被衾里,只露出一张脸,病容苍白,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也不知可是做了噩梦,眼皮不时微微颤着,透出些她从未见过的孤弱来。
她怔怔看着。
目光不知何时滑到他脖颈处——领口微敞,露出一道极细却鲜红的血印子。
她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又看了一眼。
有一瞬,脑子里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顺着这道血痕撕开去,这具端方自持的躯壳底下,应当还住着另一个沈明川。
那个他,会做出些她想也不敢想的事。
动了情时,便成了个青头小郎君,失了沉稳和风度,如一团炽灼灼的烈火,一句话便能叫他烧起来,拦不住,也躲不开。连带着,她也被他的火燎得心烦意乱。
她又想到他方才的话,他说多谢她生下晨哥儿。
这话她是信的。他待晨哥儿那份笨拙的欢喜,藏不住,她看在眼里。
可他又说,他错了,他悔了,他心里老早便有她。
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有一瞬,觉得大抵是真的,似酒醉之人吐真言,他都烧糊涂了,又岂会说假话?
心底随即浮起一个念头——
便是真的,又如何呢?
如今的她与他,像两条岔开的路,各自走了太远,回头看时,还能看见彼此的影子,可中间隔着的东西太多太厚,已经填不平了。
就像两颗错了位的轮齿,曾不甚协调地咬合过,后来脱开了,各自转了许久,齿牙的方向越发不同,纵然硬按到一处,也转不起来了。
她不会再住进他的后宅,做那表面光鲜的官夫人,更不会叫自己再一次心不由己,终日围着他打转。
不知何时,沈明川面色不再泛红,楚凝抬手,指尖贴上他额头。
凉的。
退了热。
她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天边已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把云层的底边镶了一道浅灰的边。
沈明川睫毛轻颤时,楚凝正望着他的眉心出神。
察觉到那细微的动静,她慌忙起身,出了里间。
李其在外间竹榻上小憩,听到动静,揉揉眼睛站起身。
楚凝对他道,“我先回去了。沈大人醒后,若有不适,尽快下山去求医。”
“是。”李其应道。
楚凝才推开门,便迎面撞上文长。他带了几个差役,步履匆匆,一脸风尘,显然是一路赶上来的。几人进了西院,在廊下站定,李其与文长点了下头,自去屋里照料沈明川。
文长目光落在楚凝身上,呆了一下,忙胡乱解释,“我担心大人出事,叫他们跟着我一道来看看。”
楚凝闻言,神色未改,“正好。昨日才抓了几个小贼,毁了秦家的牡丹花田,劳烦几位差役一道去审一审。”
文长正要应声,里间忽然“咣当”一声。
他脸色一变,“怎么了?”
李其的声音传出来,讪讪的,“没什么……撞翻了木盆。要不你来。”
文长未解其意,满脸茫然。
楚凝道,“你家大人发热了,你快去看看吧。待会儿翠果送药来,也叫他快些吃了。若仍不舒服,便尽快下岭。”
她的话说到一半,文长已惊得瞪大了眼睛,他昨日在衙门里寻了人,便匆匆上岭,因遇上暴雨,原本要走的山道山石崩塌阻断去路,一行人只得迂回绕路,又寻了山洞避雨,困守数个时辰,这才来晚了。
本想着有李其在,便是对付七八个蟊贼也不在话下,倒也不忧心沈明川的安全。
未曾想,沈明川虽未受伤,却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淋了雨生了伤寒,极有可能引发还未痊愈的肺疾。
见楚凝急着要走,他虽心下叹气,却也无权拦阻,忙进屋去看沈明川。
楚凝随几个差役一起,去见那几人。
三人被绳子捆着,蹲在墙根下。为首的那个一见了人便大喊大叫:“我等就是不服气!恩人年纪轻轻就被你秦家的飞霞酒吃死了,你们竟然还敢卖这酒!为了给他报仇,我们才跑来毁花田的!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老子到了地底下,也照样不服!”
差役在他腿上狠踹一脚,冷笑道:“报仇?你们又是如何知道那飞霞酒便是用此处的牡丹制成的?”
说着话,“锵”地拔出腰间长刀,寒光一闪。
居住的那个登时瘫软如泥,哭了出来:“我们是在酒楼吃酒时听隔壁的人说的!隔着屏风,也不知那人是谁……毁坏的花我们愿意赔,倾家荡产也赔,还求几位差大哥网开一面!”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目光落向始终未开口的一个,“你呢?没什么想说的?”
那人磕巴了一下,“我……我……小的也愿意赔,加倍赔。只求差大哥在知府大人跟前为我们说句好话,我等也是一时激愤,吃了些酒,这才做了糊涂事……原是想着放火的,谁知竟下了大雨,我们也只是砍了几株花树。可见秦家酒坊有上天庇佑,不是我们几个宵小就能破坏的,求差大哥饶我们一回,绝不敢再犯……”
楚凝冷眼看着三人,有唱白脸的,有唱红脸的,话却说得纹丝不漏,只觉诡异至极,实在不像是几个无赖混混的做派。
他们背后,究竟是何人?
眼见问不出什么,她只得与差役商议:“这三人口供蹊跷,劳烦几位押回衙门好生关押,过几日再审。”
待差役将人押走,她又折去看了花田。
一路走过,地上有很多紫红残瓣零落成泥,粗粗一扫,约莫有十多株牡丹花树都被砍得七零八落,心下惋惜不已。好在,几个花匠已经开始干活,小心翼翼地扶正能救回来的花树,用土重新培实根部。
“那些残叶碎花都埋起来做花泥吧。”老余吩咐底下花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