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49)

  沈明川背着楚凝踏进山寺,一路顺着楚凝指点走到寮房门口,把人放下。

  楚凝清清嗓子,关切道,“我去拿药给你,你找寺里僧人借身衣裳换上,吃了药快些歇下吧。”

  沈明川闻言,心下不虞,却也不说话,只盯着楚凝看。

  廊檐下风灯摇晃。

  楚凝一眼看到他脖颈处一道红痕,想是簪头太锋利,他撞过来时不小心划到了——虽也并不觉得歉疚,都是他自找的,可仍然觉得刺眼。

  忆起方才,心绪又有些乱,无论如何想不到,沈明川竟会那样吻她——有一瞬,她觉得像被人猛地掼进一场不真切的梦里——偏偏唇上那点刺痛还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直到沈明川推门进了屋,她才惊觉自己还愣在原地,忙快步跟上。

  沈明川在屋中站定,转身问楚凝,“药在何处?”

  楚凝不肯答,也不肯指。沈明川也不急,随意拉了张木凳坐下,就这么看着她。

  见他不走,楚凝无奈叹息,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别开眼,看了眼窗棂间漏进来的斑驳月影,语气尽量平常道:“我要换衣裳了,你出去。”

  “我看一眼你的伤处。”沈明川固执道。

  楚凝冷着脸瞪他。

  恰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扣响。

  沈明川快步去开了门。

  观净立在门外,目光从沈明川面上掠过,愣了一下,才收回视线道:“楚施主的热水和素粥送来了,小僧告退。”

  沈明川接过东西,正要关门,楚凝已跳着脚走了来,将方才翻出来的药包一把塞进他怀中,转向观净,语气客气:

  “劳烦小师傅领这位施主去西禅院住下,备一份吃食。另——他淋了雨,正在发热,劳烦再为他熬一碗药。”

  观净看二人一眼,忙低下头,“楚施主不必客气。这位施主,请吧。”

  沈明川看一眼桌上的两份粥,都还热着,热气儿一股一股地从碗沿往外冒。他不愿再搅扰她,叫她连口热饭也吃不好,妥协地“嗯”一声,跟着观净出了门,还小心地把楚凝的房门带上。

  待到门扉掩上,楚凝才吁出一口气,坐在床沿褪去罗袜。

  足踝处有青紫淤痕,很是显眼,她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抹,随即用棉布简单裹了下,净了手,便坐去桌旁吃东西。

  一碗粥才下肚子,听到外头有脚步声。

  翠果提着灯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楚凝给她倒了碗热茶,翠果饮过,才坐下道,“娘子,花匠们已经看过,花田损失不大,请娘子放心。那毁坏花田的一共有三人,如今被沈大人的人制服了,打了一顿,只说他们三人在山中打猎时曾得戚昌耀相帮,戚昌耀是他三人的救命恩人,他们不忍恩人吃了秦家酒枉死,这才冒险来毁了花田,好报复秦家。”

  楚凝听完,摇摇头,“不对劲。罢了,明日我亲自去问问。你也累了,把粥吃了,就休息吧。”

  翠果利落地吃完一碗半温的粥,绞了热帕子递给楚凝擦身,又解释道,“今日害娘子等久了吧?花匠师傅们只当雨天无事,下工后一堆人围在一处吃酒,我寻去时,好些人都吃多了,这才耽误了许久。”

  楚凝擦完身子,换上干爽的里衣,不禁发起呆来,沈明川吃了退热的药,不知能不能起效?

  主仆二人收拾停当,一道儿睡下,吹熄烛火前,翠果小心看了眼楚凝,好奇道,“娘子,沈大人今日为何会来寺里?”

  楚凝眼睫颤了下,不知为何竟言不由衷道,“谁知道呢?许是有什么公务吧,公家的事,也不好问。睡吧,今日累坏了。”

  翠果听出楚凝搪塞,摇摇头,缓缓闭上眼睛,很快鼻息便沉起来。

  楚凝却双目圆睁,浑无睡意。

  西院一间寮房内,沈明川盯着垂手站立的李其,面带怒容,“怎么回事?以你的身手,怎会叫那几人有机会出手破坏花田?”

  李其面露窘迫,许久,才支吾道,“属下起先想着不好轻举妄动,叫几人起疑不敢动手,便暗中观察他们想做什么,可惜这几人狡猾,始终蛰伏着,未轻易出手。属下爬树时,怀里的干粮不小心自怀里掉了出来,沾了泥水,只当不打紧,从前执行任务时,虫子鸟儿都吃过,哪想这回竟栽了,没多久便闹了肚子,还去夫人……房里想找药,险些被个小和尚发现,只好拿了块酥饼充饥,又跑了出来,这才发现那三人在砍花……”

  “哎呦……”李其捂着肚子,背脊弓得像只虾米,对沈明川道,“大人,属下又不行了……”

  说完,疾步往外奔。

  月色薄薄地洒落在檐角上,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他盯着看了片刻,想楚凝莫不是已经安睡了。

  顾念李其的身子,也想再看她一眼,他强撑着不适,起身去寻楚凝。

  床帐内,楚凝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里衣袖口的暗纹,一线一线地捋,捋到头,再从头捋起。瓦当上的积水滴落下来,一声,又一声,断断续续的,似她的睡意一般,怎么也连不成片。

  恰在此时,听到低低的声音。

  “阿凝,阿凝……”

  山风撞得纸窗簌簌作响,她裹紧了被子翻了个身,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很快又响起叩门声,这次真切得多。

  “阿凝……”

  她担心出了事,起身披了外裳,划了一根火折子。烛火跳了两跳才稳住,她举着灯,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将门扉推开半掌宽。

  烛泪顺着灯台滑下来,无声滴落,映出沈明川有些发红的脸。

  “我那下属闹肚子。”他喉结滚了一下,错开视线,“你可有药?”

  楚凝点点头,返身去翻药匣。

  三层的药匣子,里头分门别类码着些常用药。自打有了晨哥儿,她便格外爱惜自己,出门再不敢马虎,药物食水一样不落,只求少生病、少让晨哥儿伤心。

  合上药匣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桌上铜镜。

  镜中映出她的模样:寝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头发散乱,面上浮着一层浅淡的倦色。

  她顿了顿,也无心去拢头发、理衣裳,只侧了侧身子,隔着半掌宽的门缝,将药包递了出去。

  “用法写在药纸里头。”

  沈明川伸手来接,滚烫的指尖擦过她腕间,她手抖了下,像被火星子燎了。

  他察觉后,接过药包,抬了眼,半分不避嫌地透过门缝看她。

  依稀能看到烛光将她笼在一层暖黄薄晕里,她散着发,衣衫不整——像一幅只展开了一半的画,叫人想伸手把余下的部分也揭开。

  察觉他视线,她索性也将视线投在他面上,这一看,心下一紧。

  他面色红得不正常,额角青筋微凸,嘴唇苍白干裂,显然很是不舒服。

  她终是未忍住,微微蹙眉斥他道:“你叫那人来寻我便是……怎的衣裳也未换?”

  沈明川闻言,心底那团火更似被拨了一下,腾地蹿高几分。

  他讪讪一笑,解释道,“无有我这般身量的衣裳。”

  随着他话音落下,楚凝已“砰”一声关上了门,声音隔着门闷闷传出来,“若是退不了热,便把药量加倍再吃一碗。”

  “好。”沈明川应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楚凝背靠在门上。

  夜风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擦着她赤裸的脚踝。

  她没有动,就这么靠着,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后背的门板,笃笃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慢慢平缓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打定主意:无论沈明川是何心思,她只岿然不动便是。

  这般一想,心头一轻。吹了灯,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子,很快便入了眠。

  睡得迷迷糊糊时,门又被人拍响了。

  楚凝穿好衣裳起身开门,立在门口的是个陌生男子。

  那人对他见了礼,急道,“李其见过夫人,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大人烧得说胡话了!”

  楚凝一怔,忙喊醒翠果,叫她随后赶来,自己径直跟着李其去看沈明川。

  进了寮房,便见沈明川躺在禅房竹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满是豆大的汗珠,人却蜷缩着,浑身止不住发颤,似冷得厉害,口中也在嗡哝着什么,含混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喉咙。

  楚凝在床沿坐下,俯身去探他额温。

  指尖刚触上去,便被烫得一颤。

  “吃了药一直未退热吗?”她问李其。

  “退了一回,半夜里又烧起来了。”李其讷讷道。

  楚凝掐了掐眉心,恰好翠果赶了来,立在门口,探头看屋内情形。

  “翠果,你给这位郎君指路,叫他去寻花匠们要一坛他们平日吃的烧刀子。”楚凝镇定吩咐。

  李其跟着翠果出去,抬步便走,这两日,他已将此地摸了个透,岂会不知花匠住处?只是,不好大喇喇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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