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拿了帕子俯身要给小人儿擦嘴,好笑道,“像只花猫儿”,随即又在晨哥儿小屁股上拍了下,道,“去洗把脸。”
晨哥儿乖乖应“好”,立时撸了袖子要洗脸,却因够不着沈明川的盆架,懊丧地“哼”了一声。
沈明川笑起来,把小人儿捞在臂弯里,大掌很快帮着洗了脸,又问,“饿了吧?咱们去用早食。”
用饭时,晨哥儿端坐在圈椅中,因没了他往日惯用的高足童椅,很是不便。沈明川见状,忙叫人把吃食重又摆在矮几上,自己起身,想去拿了墙角的蒲团来坐。
不想晨哥儿眼明手快,早已 “蹬蹬蹬” 跑过去,抱起一个蒲团,乐颠颠奔到他面前,笑嘻嘻道:“给,有事,孩儿服其劳。”
沈明川一怔,记起自己前日才带着晨哥儿学了《论语》里的一段,“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不禁闷笑一声,接过蒲团顺口接道:“有酒食,阿爹与我儿一同馔。”
晨哥儿笑得露出一排小米牙,煞有介事拍了拍沈明川肩头,夸道,“阿爹是个好阿爹。”
沈明川心底激荡,是楚凝生了这样一个宝贝,又教得这样好:望着他时,眼睛亮亮的,像被雨水洗过的黑葡萄,里头全是亲近和信赖;唤他时声音软而糯,若是高兴,尾音便会带一点上扬,听在耳内,似被小雏鸟啄了一下心尖。
就这般一点一点,将他心底那些硬了多年的棱角渐次融开。
他只觉一颗心绵软又甜蜜,似浸在蜜水里的棉花团,再无半分冷硬和苦涩。
心中柔软又熨帖,他越发贪心起来,若是楚凝此刻也坐在他身侧,与他们父子一道儿说笑着用饭,他该有多畅快开怀……
一餐饭吃了许久,再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父子二人边吃边絮絮说着话,一时讲昨日新学的《诗经·生民》中有好多难写的字,一时念叨起楚凝如今在忙什么,可也吃了早食了,一时又说起院子里大树鸟窝里的雏鸟长大了,生了满身雪白羽毛,也不知是什么鸟……
用过吃食,沈明川又吃了满满一碗药,父子俩在院中闲走片刻,这才回到书房继续读书。
玉芽又特意送来了晨哥儿近日里喜欢的零嘴儿,叫他学累了便歇一歇。
沈明川见晨哥儿仰着脸跟玉芽道别,心里只盼这一道墙早些没了,好叫他一家三口住在一处,也不必将一点东西送来送去,见晨哥儿已坐定,才忙敛了心思,清清嗓子开讲。
学了一个时辰,沈明川起身,打算带晨哥儿去院子里活动腿脚,才出了房门,便听到一阵拍门声。
文长快步去开了门,迎进来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僧人,冲文长合十见礼,问道,“敢问沈明川沈施主可是住在此处?”
沈明川心觉不妙,忙俯身对晨哥儿说他有公事,叫晨哥儿自去院子里玩会儿木鸢,待会儿再来寻他。
晨哥儿点点头,懂事地离开自去玩儿了。
沈明川这才走到门口,将人迎进来,急道,“小师傅有话快说。”
那僧人蹙了眉,语带委屈道,“小僧是斜峪岭上山寺里的僧人,今早晨练时被个生得十分高大的莽夫逼……请来为施主带话,说有人要对楚施主和她的花田不利,请施主快些派人去,他一人恐顾及不来。”
沈明川心头一震,听这僧人所言,倒是像李其的做派,当即信了八九分,又细细询问之后,才确信这小僧人果真是山寺中人,而那传话之人也的确是李其无疑。
他忙唤来晨哥儿,告诉他自己要去岭上接楚凝回来,叫玉芽将他送去秦氏那儿。
晨哥儿一听阿娘要回来,也未多想,当即便糯声答应了,还叫沈明川路上赶车小心点儿。
沈明川叫文长去衙门找杜知府要几个好手上岭,自己先上了马车,带着那小僧人一道先行走了。
马车一路疾驰,快到岭下时天色忽变,转瞬间便是天昏地暗,不多时便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雨珠密连成一片,砸在车篷上闷响不绝,林木被骤起的山风卷得呼啸不止,发出潮水般的呜咽。
岭上车道本就是青石板铺就,一经雨水冲刷,越发湿滑难行。
车夫陈大只得勒紧缰绳,缓缓驱马上行。
沈明川掀开车帘向外看,腥甜的泥土气混着雨水气息直灌入喉,马鬃毛上甩出的水沫溅在手腕,又湿又凉。
他不适地抚胸低咳,沉声嘱咐陈大千万把车赶稳当。
"小老儿心里有数,郎君坐稳了!"陈大应声,抹一把面上湿滑的雨水,眯着眼睛透过雨帘看路,很是小心翼翼。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越发慢起来,马儿也被雨水泼溅得睁不开眼睛,只得扬蹄缓缓走。
谁知,行到一处缓坡时,竟有只松鼠从路中央蹿过去,马儿一惊,前蹄在苔痕上打滑,整架车厢猛地向右倾斜,车角挂着的琉璃灯撞得咣咣响。
好在沈明川眼明手快,一个翻身攥住窗棂滚出了车外,皂靴刚沾地,便察觉到湿冷的雨水自外袍渗了进去。
他顾不得这些,忙快步跑去看陈大,陈大跌下车时磕到了额角,殷红血水顺着雨水自额头滑落,瞧着很是骇人。
“伤得重吗?”沈明川忙问。
“不打紧,磕在碎石上了。”陈大胡乱抹了一把脸,先探身看跌了跤的马儿,似受了惊摔得有些重,踢腾着四蹄,许久未能站起来。
沈明川和陈大合力把马儿拽起来,便见那马一只蹄子轻轻抬了起来,全然不敢落地。
“糟糕,这是摔断腿了。”陈大急道。
又看一眼沈明川,蹙眉问,“郎君不若走上去?这马现下是行不了路了。”
沈明川心焦不已,却也只能点点头,嘱咐陈大把马儿牵到树底下避雨,待天晴了再下岭求助,自己撩起袍角打了个结,从车里拿了雨伞,脚不停歇赶路。
山寺中,楚凝在长野菊的地方忙了大半日,和几个花匠一起采摘,及至天色突变,才飞快地跑回山寺里躲雨。
一路上,仍免不了淋了不少雨。
立在寮房檐下,正拧着裙角的水,忽听翠果低低“呀”了一声。
她转头望去,小丫头已站到后窗旁,提着一盏灯,手指颤巍巍指着菱花窗下的窗台:“娘子快看!”
楚凝快步上前,昏黄的灯影里,一道泥脚印自窗棂斜斜滑落,在青砖地上拖出蜿蜒的暗痕。
她心头突突直跳,立时想到今日在路边见到的泥脚印,定睛一看,心下又踌躇起来:这脚印,远远比路边那个大。
她忙拿起油灯照着俯身细查,见湿冷的木棱上还沾着半片碎红——是她的紫斑牡丹。
“可有丢什么东西?”她忙问。
翠果正在查看,片刻后,奇道,“少了——一块酥饼。”
楚凝蹙眉摇头,若是做恶之人,怎会只偷一块酥饼,想必是沈明川派了人跟着她。又想起路边的泥脚印,她心头一凛——
“取我的油衣来。”她对翠果吩咐一声,又自去包袱里拿了斗笠,点了灯笼作势要出门。
翠果急急替她穿上油衣,自己也胡乱套上,急道,“娘子是觉得,有人寻到了花田?”
楚凝“嗯”一声,也未细细解释,只伸手摸了摸头上那把锋锐的金簪,语气沉肃,“走,去看看。”
翠果匆忙关门,楚凝自打着灯笼,一脚踏进了雨里。
因大雨的缘故,寺中几个僧人都待在内院中未出门,花匠们的住处还要往东走过一片竹林。她只得与翠果分成两路,翠果去喊人,她先去查看动静。
楚凝冲进雨幕,雨水落在油衣上嗒嗒作响,灯笼光穿透重重雨帘,映出满地浮光,被地上的积水一映,似碎金一般闪耀。
楚凝心里,却一片沉郁——一旦这批紫斑牡丹被毁,飞霞酒这一两年便都别想酿了。
她一路跌跌撞撞走着,脚底打滑好几次,油衣下摆也沾满泥浆,还未到花田,远远便见几个囫囵的黑影正穿梭在花丛中,辨不清是在打斗,还是在糟蹋花田?
“住手——”
楚凝脑中嗡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知边跑边喊,声音被雨撕成了碎片,半分也未传出去。
心急如焚间,脚下步子越来越快,心下也越来越乱——
一时想,倒要多谢这一场雨了。否则,只需一把火,她的花田便彻底毁了。纵然及时发现,怕是也救不回来。
一时又想,沈明川派来的人不知身在何处、身手如何,可有发现花田里那几个作恶之人?
分神间,不小心踩中一块被雨水冲出来的碎石,脚腕"咯"地一拧,钻心的疼从脚踝处蹿上来。
好在灯笼未脱手,颠荡中火光扑了几扑,到底又亮了起来。
她暗恨自己不小心。
可恨完了也无用:便是手脚健全,她也不是几个男子的对手。
她忍着脚疼,挪到一处大树后,心下明了: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若是强撑着跑过去,只会把自己也置于险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