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些的瘦高花匠道,“楚娘子想扩建多大的牡丹花田?如今要紧是选好了快些开地,待这批种子熟了,便立时集种育苗,只要人手够,都不成问题。”
楚凝点头,“我大略算过,先把寺外后山那片地辟出来吧,来年若是还不够,再想法子便是。”
老余把玩着烟杆,道,“没问题,只那块地我前些日子走过,里头碎石有些多,怕是不好清理,需得费些时日。”
“没问题。”楚凝道,“人手我回去了便去寻,大伙儿都辛苦了,近日若是不忙,就下岭回家看看妻儿父母,接下来怕是要好生忙一阵子了。”
“多谢楚娘子。”瘦高花匠笑道,说完,看了眼楚凝,面露迟疑。
楚凝主动道,“可是想说什么?”
“后山那块地里生了不少野菊,应是今年雨水多,天凉,如今还是夏日,那些野菊竟已都开了花,一大片白黄相间,瞧着很是喜人。不知楚娘子可有用得着那野菊之处。若是无有,咱们可就要动手挖了去。”瘦高花匠看着楚凝,面带询问。
楚凝听完,怔愣道,“有此奇事,快带我去看看。”
老余也料到楚凝许是对那野菊有了计较,当下看一眼瘦高的任花匠,赞许地点了下头,帮腔道,“那便一道去看看吧。”
山道本就有些陡峭,又泥泞未干,很是不好走,楚凝和翠果相互搀挽着,走得虽慢,却也很是稳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凝嗅到一股冷香,丝丝缕缕往鼻尖钻,顺着风向望过去,果然,一大片黄色和白色的野菊正随风舒展着,仿若金银相交的浪涌一般,叫人眼前一亮。
她快步往那片野地奔去,转过两道高垄,便见一大片小而密的野菊舒展瓣叶,山谷中的水汽凝成霜色,缀在鹅黄嫩白的花瓣上,雾蒙蒙的,越发好看。
楚凝俯身细看,指尖轻触花瓣,花香顺着鼻息直窜心口,比起寻常的菊香,更多了几分甜润之气,香得浓郁,却不觉腻人,反倒有些冷冽,叫人忍不住细细嗅闻。
老余一行人追上来,裤脚上沾着一路行来的水汽,呵呵笑道,“此地三面环山,背面的北崖处恰有一处寒泉,今夏又雨水丰沛,倒让这些野菊误把夏日当了重阳了。”
楚凝以手支额,四下张望,见这野菊虽不是人为种植,却也称得上茂密,若是采了来酿酒,赶在秋日到来时早早上市,定能大赚一笔。
她更有种直觉,这片野菊香气馥郁,兴许酿起酒来,那滋味比起寻常菊花更加醇酽。
这些如今还只是猜想,她不欲张扬,便只满意笑道,“这片野菊不可破坏,好生采摘了我要用,莫忘了留一批花籽催芽生苗用。”
“楚娘子可是要酿菊花酒?”任花匠问。
楚凝眼眸亮了下,笑道,“对,不是寻常的菊花酒,酒名叫作醉花荫,是我阿爹琢磨出来的方子,来日酿出来,给大伙儿尝尝,虽是女酒,酒味却十足香醇……”
楚凝说着话,夕光逐渐暗下去,周身泛起凉意,便不好再逗留,免得受凉生病误事,便叫众人往回走,路上与余师傅嘱咐道,“若是忙不过来,请几个山下村子里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辰时采摘午时晾晒,能最好留住花气……”
一路走着,暮色渐渐浓郁,观净拎着灯笼来接楚凝,远远望见一行人走来,立在道旁等候。
待两拨人遇到,观净把灯递给翠果,客气道,“天色不早了,小僧恐施主迷路,特来相引。”
楚凝谢过观净,不经意瞥到碎石小径旁有些杂乱泥痕,并非他们一行人的足迹,方才来时并未见过。
她心下一惊,此处虽偏僻无人烟,却也并非全无人迹,若是有山民来此捕猎,或是采摘野果野菜,也不无可能。
旁的倒没什么,只怕有人不知轻重,糟蹋了那一大片野菊,到底是无主之物。
既有疑问,楚凝也就直接问了,老余闻言也是一惊,转身将几个花匠唤到一处细细问过,才笑眯眯出来,对楚凝解释道,“无妨,没有旁人,是走在最后头的老廖头,方才内急,拐去野林子里方便了,并无旁人。”
楚凝面上一赧,道,“那便好。”又看一眼其中两个完整的脚印,心底无端仍有些惴惴,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第八十七章 雨夜相拥
到得山寺,恰好敲响酉时的钟,该要用晚食了。
楚凝草草吃了一份蒸饼小菜和素汤,便与翠果各自忙碌起来,打算忙完便在寮房睡下。
翠果换了自带的褥单,剪了剪烛心,对着在灯下写手札的楚凝道,“这山里一点儿不热,反倒有些温凉,空气也润得很,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楚凝想到在家时因暑气太盛,每晚都要摆冰盆,有时还要在青石地上洒一层凉水,叫暑热蒸腾些才好睡。
现下在这山寺里,虽清苦些,却也自有舒适之处,她快速用炭笔记下这半日所得,在脑中想了想晨哥儿,不觉笑起来,吹了烛火上榻。
另一边,沈明川刚哄晨哥儿睡下。
这些日子他靠着给晨哥儿当先生,得了小人儿不少好感。晨哥儿是个聪慧的,天性便喜在学识上有本事的人,况又有一层血脉牵连着,父子二人如今很是亲近。
沈明川无一日不庆幸,若是没有找回楚凝和晨哥儿,数年之后,他与晨哥儿便是见了面,也不过是一对暌隔已深疏离冷漠的父子,徒有父子之名,却全无情分。
如今,他只觉自己做得还很是不够。
楚凝上斜峪岭后,他不放心便派了李其去跟着暗中保护她,又哄着晨哥儿留在他宅子里多玩了一会儿,待到天黑,晨哥儿困了,便顺势带着他在自己屋里睡下。
玉芽不甚放心,叮咛了沈明川一堆晨哥儿睡觉的习惯,才回了隔壁。
沈明川搂着已经有些迷糊的小人儿,口中絮絮讲着幼时沈光玠与他讲过的童蒙故事,讲到星子过天河,每颗流星都是天官提着灯笼,在巡查孩童是否安睡。
晨哥儿忽而半睁了眼睛,轻声问沈明川,“阿娘也说,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可有乖乖念书,好好吃饭睡觉……阿爹,你的阿爹也变成了星星,看着你长到这么大……”
说着,他还伸出小胳膊,认真比了比。
沈明川心口骤然一软,酸涨得厉害。沈光玠走时,他已是少年了,并不信他那光风霁月的父亲变成了星星守着他,而是心知肚明他被人害死了。自那日起,仇恨便在他心底扎了根,他誓要叫害了他父亲的人偿命……
那样的他,对弈棋垂钓作画吟诗,都避之不及,不愿在无关紧要的消遣上消磨心志,更唯恐一旦沉湎于温柔乡,便折了锐气损了斗志——心似厚重的冰层,情爱的嫩芽,又怎会根植于他心底?
“阿爹……”晨哥儿柔软的童音,唤起沈明川神智,他周身冷峻尽数卸去,只余满腹爱怜,忍不住低了头,在晨哥儿额角轻轻亲了亲。
晨哥儿羞得捂住了脸,嗡哝道,“小郎君和小郎君,不亲亲的。”
沈明川忍俊不禁,逗着怀中的小儿道,“为何不可?你阿娘能亲你,阿爹自然也能。”
晨哥儿打了个小呵欠,嘀咕道,“我……有些想阿娘了。”
沈明川柔声哄道,“你阿娘过两日便回来,晨哥儿乖……”
不多时,晨哥儿在沈明川怀里呼呼睡着,小手软软环着沈明川。
沈明川把小儿放在床榻上,对着昏蒙灯光看了许久他肉乎乎的小脸,想楚凝这些年便是这般,日日照料晨哥儿,不论寒暑不分昼夜,其中辛劳自不必说。
往后,他该要尽己所能分担,叫她多少能轻松些。
想着楚凝,他的思绪又回到方才,而今的他,再不是从前模样了,他内心的冰层已被仇人的热血消融,从前寸草不生之地,如今长出了如荫绿草,最中心更有一朵妍丽小花飞速抽着枝芽,盼着含苞吐萼,飞扬怒放。
晨起,玉芽早早送来了晨哥儿的牙刷子,等在门外。
文长走过来与她说话,两人见近处无人,拉了手在院中坐下,说起很快便要到来的婚期。
晨哥儿起身后,已经穿戴整齐的沈明川,虽笨拙却很是仔细地为小人儿穿好了衣裳。
晨哥儿坐在床沿,正要溜下去自己穿鞋,沈明川已拿了他的鞋,躬身替他穿。
晨哥儿晃着小脚丫躲,咯咯笑个不停,“好痒,阿爹别碰我的脚心儿。”
沈明川朗声笑起来,越发起了兴,同晨哥儿闹成一团。
好容易穿戴整齐,开了门,接过晨哥儿的牙刷子,转头问道,“你可会自己刷牙?”
晨哥儿一本正经点头,“当然会,阿娘早就教过我了。”
说着话,已自去将牙刷子浸湿了,蘸了些草药做成的牙粉,“啊”一声张大了嘴巴,口中呜噜呜噜刷起牙来,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爱极了。
沈明川看得眉眼弯弯,不禁想楚凝把晨哥儿教得真好,眼见小人儿刷好了牙,又自去漱口,扬着下巴叫他帮忙擦掉唇角不小心沾上的牙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