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仁还了礼,目光在沈明川身上扫了一眼,唇角微微一挑,自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递给楚凝。
“楚娘子,你托我的事情,有消息了。”
楚凝一怔,防备地扫一眼沈明川,一把将信封收入袖中,对林兴仁再三道谢,又说自己正要出门办事,不便久留,请他去秦家用过饭再走。
林兴仁摆了摆手,说他也有事路过,送了信便走。
临走前又扫了一眼楚凝和沈明川,见他二人间虽不至剑拔弩张,却也算得冷凝肃杀,便也不多说,只笑了笑,拱手告辞后,转身走了。
方才,林兴仁去送信,恰好遇到玉芽送晨哥儿去沈明川宅子。得知楚凝外出,他当机立断追了过来,沈明川从晨哥儿口中得知后,也急匆匆赶了来。
二人这才一道儿撞在了秦家门前。
林兴仁走后,楚凝看一眼沈明川,面色已恢复惯常的淡然,见他没有话要说,便也不再与他周旋,转身便上了马车。
靠在车壁上,她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来,拆开封缄,缓缓展开,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去。
神情随着目光流转,一点点变了。
起初只是讶异,到后来,讶异里又多了惊喜,看到最后,惊喜里又裹了层担忧:她轻轻阖上眼,神情复杂难言。
几息后,她匆忙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走吧。”车夫听到楚凝吩咐,挥动马鞭正要走,车帘却被人从外面一把拉开,沈明川半弯着腰闯了进来,坐在了楚凝对面。
马车颠了一下,停了下来。
楚凝看着他,面上的淡然终于裂开一道缝,不悦地盯着沈明川,想看他究竟想怎样。
沈明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才一听林兴仁有事要寻楚凝,他便不管不顾跟了来。眼下,那讨人厌的走了,他却连对方究竟所为何事都不清楚,心下猫抓一般,恨不得立刻知晓,又不好直愣愣开口去问楚凝。
而满腹的心里话,在这当口又实不好说。
他顿了下,喉头滚了滚,把那些翻涌的话全咽了回去,想自己既然决定对她坦诚,便该把那件事先与她知会一声,以免过几日她回来便撞上母亲,更要怪他。
他嗫嚅好一会儿,终是压低了声音开了口:
“我母亲,从大姐姐处知晓了晨哥儿的事……”
楚凝的眼神,骤然收紧,锋利而戒备。
沈明川心头一紧,急忙接话:“你安心,我决不会叫你为难。”
他的语速越发急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大抵很快便会来肃州。但我会拦着,不叫她踏进你的门。”
“只要,只要叫晨哥儿见她一面,我便送她回京。我……我会着人在京城慈云庵山脚下买座宅子,往后,她会一直住在那里,修习佛法,度过余生。
自你走后,我便将她和小妹送去了老宅,由姑母照管着,这些年,一次也未见过。我晓得,她二人与你,险些……便是杀人害命之仇。我绝不敢,叫你原谅她们。”
话音从他唇边落下,车厢内一片寂静,许久都无半分回应。
楚凝看着他,心下震荡不已。
有一瞬,她确然在想,若当初他肯这般当机立断,他们大抵走不到今日这般境地。
她压下心中翻涌,尽力调整了吐息,转而想到更要紧之事,望着他,她低低叹口气,忽而沉声道,“有一事,我已想了数日,如今便说与你吧。”
她语气陡然变得严肃,“我请人查了我父亲的身世,现下有些眉目了。他是祁州一个李姓商户家的儿子,被人贩子拐到南地卖了,这才入了楚家。如今,那商户家中仍无后嗣——
我有意叫晨哥儿改姓,承李氏香火。”
她也是方才才知道这事,本来只是托林兴仁寻一户合适的人家作假,不想,竟找到了真正的亲人。她不知那家人何等性情,是以惊喜又担忧。
如今,沈明川骤然提了于氏的事,她便不想再等下去,索性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沈明川怔了下,意识到楚凝的意思,急道,“阿凝,你不信我?我说过不会与你争夺晨哥儿,便绝不会背信弃诺。你何必……”
楚凝淡笑一声,轻道,“你看,你也不信我所说为真,只当我是找了个由头,叫晨哥儿与你、与沈家撇清关系。
我承认,我从前是有过这想法,你到肃州不久,我便查了律法,晓得律法规定,和离妇人所得子嗣虽在母腹,犹属父宗,该要认祖归宗。
可我不愿意。
这才想起我父亲的身世来,不想,竟真叫我查到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坦坦荡荡:“有了李家,便是你我对簿公堂,我也不惧你。你还年轻力壮,孩子再生便是,可我父亲已没了,唯一的同胞兄弟也英年早逝。如今,晨哥儿便是我父亲这一脉、乃至整个李家唯一的承嗣人……”她有心再编几句自己无意再嫁不会再生孩子的话,却终觉过于刻意,到底未说出口。
最终,只含混着淡淡道,“我相信,衙门会公正作判。”
楚凝说完,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在她心底,也并非全然不信他:若是只他们二人,她是愿意信他的,然而,一旦于氏掺和进来,她实在没有把握,他会站在哪一方。
沈明川揉了揉额角,心下明了,楚凝提前谋算,为的便是应对眼下他母亲要来的情形。而方才,林兴仁给她的信,说的想必便是这寻得亲人的消息。
他心口如堵了块石头,闷闷地疼,低下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你……阿凝,我都依你。我不在意晨哥儿姓甚名谁,只在意他肯认我,只在意……你。”
车厢里静了一瞬。
楚凝虽意外他竟将话挑明至此,却无心再与他厮缠,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帘子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上,避重就轻道,“你是他生身父亲,他自会认你。我还有事,沈郎君快请回吧。”
沈明川喉结滚了滚,沉声道,“阿凝,我会叫你看到,我是真心的。待你……自岭上归来,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楚凝“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那一线光上。
沈明川离开后,马车一路疾行,到了斜峪岭下时,天还未过午,楚凝找了处茶棚,几人用了干粮,又吃了两碗茶,才继续赶路。
到得山寺,恰是日央之时,楚凝和翠果与车夫大牛一道下了车,被个小僧人迎进寺中。
楚凝认得那僧人是观字辈的观净,说了来意,又请他帮忙准备素斋,待用过饭,便要去后山那片紫斑牡丹花田。
观净离开后,楚凝在寮房中坐了片刻,不觉拢了拢衣襟,这山里确是比山下冷了些,翠果从包袱里拿了披帛,楚凝裹紧披帛,掀开窗子,对面恰是一片绿竹。
风过处竹影婆娑,簌簌轻响,混着泥土潮气与淡淡竹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楚凝定睛细看,那片竹丛似有蒙蒙水汽氤氲着,漫起薄薄的雾霭,翠影浸在水色间,随着风动,倒像一片流动的黛清颜料,虽不是真的水墨画,却自有股子墨韵。
想来,是不久前才落过雨。
正想着,门被人叩开,观净静立门外,对前来开门的楚凝道,“施主,小僧方才遇到花匠问过了,因近来连日落雨,那花籽还未熟。”
楚凝用过斋饭,换了皮履,带着翠果亲自去往山寺后的牡丹田。
因才落雨的缘故,脚下泥土松软,粘在皮履边缘,很快便脏污不堪,楚凝也不在意,大步走到田头,与正在躬身忙碌的老花匠老余招手,笑唤道,“余师傅”。
老余见了楚凝,微微诧异了下,笑眯眯拱手道,“见过楚娘子。”
楚凝抬步走过去,望着满园牡丹,俯身瞅了眼,叹道,“花籽何时能熟?”
老余弯腰拨开层层叠叠绢绸似的花瓣,露出里头青白交加的种荚:“您看这瓤子,雨水泡得发软,要是接下来不落雨,过个十天半月也就差不多了。您急什么?这物候天定,急也无用。”
楚凝微蹙的眉间平展了些,心想:也是,迟些便迟些,何必焦心?许是于氏要来肃州的消息搅乱了她的心神,这才有些焦躁。
她摁下烦乱,在园中又转了许久,日色渐渐淡下去,夕照穿过云隙,将万千株牡丹镀上碎金。
楚凝跨过田埂,和老余行到田头的小木屋中,叫来几位花匠师傅,寒暄几句,便说起扩建花田之事。
她此前也叫人在别处试种过,开心花色和花形都差强人意,便也只得妥协了。
几位花匠琢磨了一段时日,也觉得这紫斑牡丹许是就适宜生在这高岭之上,一来春日里花芽春化需有两个月连续低温,这一点,唯有在岭上才可实现;二来,岭上光照更强昼夜温差大,紫斑生得更大块;三则高龄中积年不散的云雾,有利于花瓣中香味留存和氤氲。
如此一来,这扩建的花田仍要建在此地。
楚凝开门见山讲了来意,老余看看几个花匠,笑道,“都说说可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