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唯有盼着沈明川派来的人及时已然发现了异常正在阻止,或是花匠们能快些赶来,齐心合力把几个小贼捉了。只要有人能护得住花田,她定会送上厚礼致谢。
束手无策,她绝望地倚着树,闭上眼睛,竟似能看到她的紫斑牡丹一株一株地倒下去,被刀劈,被脚踩,被连根拔起,花瓣碎在泥水里,和着雨,和着泥,什么都分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
雨声小了,小到她似乎能听到一阵打斗声。
她只觉自己定然听错了。这荒山野岭,暴雨深夜,哪里来的人替她打架?
她闭着眼睛细听,那声音竟越来越清晰,间或夹杂着一声声痛呼。
楚凝猛地睁开眼。
迎面,一个身形高瘦的男子,打着灯笼,从雨幕中走出来。
距离她越来越近。
她一颗心高高提起来,死死盯着那道向她走来的身影。灯笼的光晕,在湿雾中摇晃成一团昏黄,明明灭灭的,像水里捞出来的月亮,怎么看都不真切。
她唯恐自己是眼花了,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他还在。
还在走。
近了。
是沈明川。
他走到她跟前了。
灯笼映照下,她看到,他伞沿上坠着的水珠,随着步伐簌簌洒落,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脚边的泥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长衫已辨不出颜色,衣袖被荆棘划出几道裂口,里头露出的中衣也是脏污的,沾满泥浆和草屑的衣摆应是湿透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最刺目的,是向来梳得齐整的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发丝有些散乱地垂在颈侧,一缕碎发黏着额角,整个人仿佛被暴雨摧折过的青竹,零落得不成样子。
她与他相识至今,头一回看到他狼狈得不成体统。
手在袖中握成拳,指甲深深扣进肉里,扣得掌心发疼。
心跳得几乎要跃出腔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带着钝痛的震颤,从心口一路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漫到眼眶——
她不知如何是好。
慌乱之下,她身形后仰,背脊紧紧贴在树身上。冰凉的湿意透过油衣传过来,她打了个哆嗦。
脑中一片混沌。
张口欲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问他怎么来了?问他淋了多久的冷雨?问他有没有受伤——每一句都堵在嗓子里,挤作一团,谁也出不去。
“阿凝。”
她听到他开口了。
他唤得甚是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年的疏离,仍是数年前的少年夫妻。
楚凝鼻尖一酸。
随着他靠近,她屏住了呼吸。
头顶的树梢上落下一串被夜鸟惊落的雨珠,有一滴正好坠在她颤抖的睫羽上。
她惊得慌忙闭上双眼。
再睁眼时——
沈明川与她只有一臂之距。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能闻见他身上雨水混杂着泥腥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时带出来的微弱热气,拂在她冰凉的脸上。
她只觉呼吸发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想动,动不了,想退,背后是树,无路可退。
下一瞬——
他一伸手,揽住了她。
手臂从她身侧环过,微微收紧,下颌抵在她头顶,胸腔紧贴着她肩头。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如擂动的急鼓,隔着湿透的衣料,一下下,撞在她心上。
第八十八章 索吻遭刺
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脑中嗡嗡作响,什么念头都浮不上来。只有感知是活的——他的身子是湿冷的,她的油衣也是湿冷的,两样贴在一处,竟无端生出热意。
她脑中仍在嗡鸣、还没理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念头之前,手已经抬起来了。
指尖触到他湿透的衣襟——轻轻一推。
那一推,近乎是身体的本能——就像一个人曾在某条路上重重摔过一跤,日后再走那条路,脚底会不由自主地避开水坑,不必过脑子,骨头和皮肉都记得。
他很快松了手。
她脑中嗡鸣退去,理智像退潮的水一样慢慢涌回来,带着冷意,一寸一寸地漫过脚踝、膝盖、腰腹,漫到心口,把方才那点柔软,一点点挤开。
才发觉他离她这样近,不自在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却忘了那只伤脚不能踩实,脚掌一落地,钻心的疼便从脚踝蹿上来。
她没忍住,“唔”一声,咬住了唇角。
“怎么了?何处受伤了?”
沈明川看出她不对劲,慌忙蹲身下去要查看,灯笼被他随手放在脚边,烛火照亮二人脚下,俱是沾了泥水的靴子,他因行的路长,比她的更加脏污些。
裙裾之下,她只有一只脚踩实了,另一只虚虚立着,未敢受力。
沈明川心下有了计较,伸手便要掀开她裙角。
楚凝慌得伸手推他,“你做什么?”
触手是他的额发,湿湿凉凉的,也不知在雨中走了多久。
她指尖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敛了胡思乱想,将那伤脚藏进裙底深处,低头对沈明川道:“你的人,身手如何?”
沈明川一怔,听出她话里意思,想必是李其漏了马脚,也不再遮掩,正色解释道:“身手极好……你安心。”
话到半途,他想起李其要他带人来帮忙,想必是遇到了什么状况,只如今不好叫楚凝再担心,便仍斩钉截铁作保。
说完,他深深看她一眼,软下声音问,“疼得厉害吗?”
楚凝恐他还要亲自查看,胡乱应道,“不打紧。”
她声音有些哑,沈明川怕她着了凉,也不知她在此处站了多久。
“我背你回寺里上药,衣裳也该换了,穿着湿衣久了,明日可是要生病的。”他唯恐她不肯答应,有意把后果点明。
楚凝看着他,踌躇不定:
她记得晨哥儿说过,他生的是肺疾,最怕受寒,如今他一身衣裳都湿透了,实在不该再待在外头受冻了,心一横,便想要应下他,请他背她回去。
话还没出口,又忍不住望向山寺方向,翠果去了这许久,怎的还不来?莫非出了什么事?夜雨刚停,山路湿滑,她一个人走竹林那边的小道……
念头一岔,便想叫他先回寺里换了衣裳喝口热汤,她在此处再等片刻。
她深深看他一眼,他不会同意先走,犹疑着如何开口。
夜雨之后,月亮又重新悬在天边,月光漏过树叶洒下来,浅浅覆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愈发凄白。因为着急和紧张,眉眼间更凝着一层肃然冷意。
沈明川望着她苍白的脸、拧紧的眉,还有那紧紧抿着、一言不发的唇——心口骤然一紧,像被人攥了一把,闷痛难捱。
她就这般,避他如蛇蝎猛兽?
他巴巴赶了来,她半句温言、一丝关切也无。如今他软声迁就,主动求她背她回去,换来的,仍只有一片默然疏离。
终究心下不甘。
“阿凝。”他走近一步唤她,低哑嗓音裹着山雨气息。
楚凝“唔”一声,他又欺身一步上前,她心下惊诧,只觉掠过身侧的冷风没了——他已然将她彻底圈在树身和他围出的空间里,密不透风。
距离近得过分。
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潮湿的雨水混着不知名花香的气味,郁郁的甜润幽香蹿进鼻尖,又一路滑到喉头,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只觉,整个人都在发热。
肺腑间似有股热气在游走,像一条细小的火蛇,每过一处,那处的皮肉便跟着发紧、发烫,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
而她身上那带着雨后花香的、潮湿的、清甜的气息,还在往他鼻子里钻。
他喉结滚动,干涩的摩擦感从喉管内壁刮过,他只觉渴得厉害,反应过来时,人已低下头靠近了她。
楚凝感觉到他温热到有些发烫的吐息,落在她脸颊上,一下一下地扑过来。
脖颈一僵,后背紧跟着绷成一条直线,斥责的话顶到齿间,又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他今夜反常得厉害。
她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一句话便刺激到他,有意收敛克制。
加之她自己——
心绪也很不太平。她不得不加倍警醒,像合拢一把伞,不肯漏出哪怕一丝缝隙。
有些边界,一旦越过,便再不好退回去。
“先回寺里吧。”她心下发慌,声音却竭力撑得很稳。
话音一落,她便跳着脚侧过身,一瘸一拐地转头便走。靴子碾过树下泥污的残叶,灯笼照出满地泥泞。她走过的地方,拖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狼狈痕迹。
“我便这般叫你厌烦?”沈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凝脚步一顿。
却不敢回头。
垂在身侧空着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裙摆。
下一瞬,人已从她背后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