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41)

  她不解,沈明川为何说谎——他是天子近臣,是沈家的主心骨,他的根在京中,他的前程在庙堂,他肩上扛着的,更是整个沈家的荣辱兴衰:他不会为谁破例。

  待他处理完肃州的事情,便会离开,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事。

  他睁眼说瞎话,为哄晨哥儿片刻开心,她实在无法接受——若是晨哥儿真信了,来日他毫无征兆突然离开时,小人儿该有多难过?

  沈明川余光看到她那不以为然的神情,怔了下,心想:她莫不是以为,他是在哄骗晨哥儿?

  可他心里当真是这么想的——不是哄,不是权宜之计,不是缓兵之词。

  他本就犹疑了许久,方才晨哥儿开口那一瞬,他便想好了,若休沐之期到了,他便寻个由头再在肃州待一段时日。实在不行——左迁肃州,也未尝不可。

  这念头浮起以后,他心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在肃州这些时日,虽则楚凝时常以冷眼待他,可他却比之前十数年都过得畅快。

  没有成堆的公务要理,也暂时无需忧心沈家一大家子,日常便只是养病,教晨哥儿读书认字,闲时吃茶、下棋,与华大夫斗嘴,还结识了会机括术的宋知祥,成就了文长和玉芽的姻缘。

  最要紧的是,不时能见到楚凝,帮着做些事,哪怕她并不知道,他也觉得安心。

  细细数来,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自在。

  像一间封了十来年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窗,风进来了,光进来了,连纷纷扬扬的灰尘都被吹得打起了旋儿,一切都不再暮气沉沉。

  如今,沈明州已然入了翰林,虽则位次不高,可胜在年轻,前途不可限量,沈家一门,无需他一人苦撑了。

  沈明瑶年底便要成婚,往后日子好坏自有她自己去过,做兄长的,该操的心已经操完了。

  往后,他只需奉养母亲于氏,旁的责任——暂且都可以卸下了。

  至于官身,顺和帝如今正值壮年,又励精图治,身侧群才环绕,朝堂之上能臣辈出,并不缺他沈明川一人。

  他走了,天塌不下来。

  眼下,于他最重要的,是他曾经亏待过的妻儿。他要把自己全然空出来,全心全意地陪伴他们,弥补过往所有的亏欠。

  沈明川怔怔想了许久,直到晨哥儿试图挣开他的手,上楚凝的马车往回走,小手拽着他的袖口,仰着脸催他:“阿爹,走啦。”

  他才终于回神,心里虽不舍,却也不得不松开手。

  偷眼看楚凝时,她也恰看过来,眼底仍是一副很不以为然的神情,看向他时唇瓣张了下,似想说什么,却到底未开口,只是微微别过了脸。

  直到晨哥儿上了马车,楚凝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对沈明川道,“我虽不如大人有学问,却也知曾子杀猪之典故。言而有信,乃是身教之头一条准则。还请大人往后胡乱应承,自家做不到之事。”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忍什么,又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只补了一句:“若你往后仍执意如此,我想,晨哥儿的先生,我便要另觅他人了。”

  沈明川被她一席话训得神色呆滞,立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楚凝却早已进了马车先走了。

  他忙也悻悻上了车,车轮辘辘转起来时,他脑中嗡然一声,忽而醒悟过来:楚凝何以这般看他?何以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

  ——因为她认识的那个沈明川,一贯是冷情淡漠的。

  公事大于天,沈家的荣耀和一大家子,都是他要背负的责任。他勤恳,拼命,克己复礼,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括,每一处机关都咬合得严丝合缝,从不出错,也从不偏离轨道。

  他从不因私废公。

  从不为任何人破例。

  在她的记忆里,他是那个会对新婚妻子说“书房不得擅入”的人,是在她失落时沉默以对的人,是那个被问到“你可曾爱过我”时犹豫踌躇,最终只说出“和洽安稳已是极好”的人。

  这样的一个人,忽然说“你不叫我走,我便不走”——她凭什么信?

  沈明川闭上了眼,后脑勺抵在车壁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起来:他从未敞开自己的心,让她走进去过。

  父亲走后,成为一家之主的他,一日比一日持重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爱恶不言于表。情爱是多余的、可能误事的东西,得收好了,锁严了,别叫它跳出来坏事。

  他做得极好。

  好到把自己都骗了,以为那上了锁的箱子里头,本来就是空的。

  直到楚凝走了……

  如今,他又糊里糊涂凭着满腔热切,想方设法想要她回头——可她连真正的他都不曾认识过,过往与他在一处的日子,更是少见笑颜,她凭什么来做这个决断?

  如果,与他重续前缘,意味着又回到从前的日子:他日日埋首公务,她独守空房,他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她在后宅里如走高索,他以为和洽安稳便是极好,她却在沉默里一点一点委顿……

  楚凝为何要答允?

  若他是楚凝,他也不能接受。

  马车颠簸了一下,沈明川闭上眼,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热得发烫:

  他已然认识了新的她,或者说,更真实的她——有棱角、有底气,会冷脸,会发脾气,会当面训他言而无信,会把另觅先生这种话说得掷地有声、不留余地。

  他无比确定,他更欢喜这样的她。

  他比任何人都不愿,叫她回到过去。

  他想要的,是让她愿意与他重新开始。

  可是——

  如果她连真正的他都不曾识得,又谈何重新开始?

  他不愿再这般明追暗探,逼得她步步后退、处处设防;更不愿借着晨哥儿做由头,诱得她推辞不得,只得勉强相见……

  他只想与她,坦诚相对,正面而立。

  静静站着,四目相对,不借晨哥儿的口,不借任何旁的由头。只以他沈明川自己,望着她的眼,一字一句告诉她 ——

  他早已情根深种,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只求她给他一个机会。

  不是求破镜重圆的机会,是求一个让她重新认识他的机会,认识真正的他。

  待她看清之后,再由她亲手做一次决断。

  要不要与他重新相守。

  这一回,全凭她心意。

  他想得血脉贲张,浑身像被什么灼烧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恨不得下了马车便立时去寻她,拉住她的手腕,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那些锁了十来年的话,他至少要亲手从箱子里掏出来,放到她面前。

  不管她信不信。不管她接不接受。他至少要说出来。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声响从悠长变得沉闷,是到了。

  楚凝先下了车,一眼便看见沈明川宅门外停了一辆马车。

  沈明川随后下车,随着楚凝视线看过去,也不禁一怔。

  楚凝牵着晨哥儿,见状回身道:“既不方便,今日不若叫晨哥儿歇一日。”

  “也好。”沈明川语气怅然,像一盆火正烧到最旺的时候,被人盖了一块湿布。火没灭,却呛了满肺腑的烟。

  第八十五章 深夜爬墙

  沈明川已看出那是曹家的马车,快步进了门,往内院走,远远便见沈明瑜并未进屋,正在院子里闲走,玫姐儿坐在石桌前,摆弄她的九连环。

  沈明瑜看到沈明川,眼神闪了下,很快又镇定下来,指着院墙处几片树叶子,不满道,“怎的不多买几个下人……”

  话未说完,只见个鬼魅般的身影一闪而过,地上那几片叶子随之消失不见。

  沈明瑜惊得捂着心口,“这……这……是什么人?”

  “我的暗卫,那叶子应是他上树时不小心撞掉的,无妨。大姐姐寻我有事?”沈明川顺势坐在石桌前。

  沈明瑜快步跟来坐下,玫姐儿起身跟沈明川见了礼,举着九连环,要沈明川与她一起玩儿。

  沈明川温言哄了几句,说这会儿忙着,叫玫姐儿自去找华大夫玩儿。

  沈明瑜抬眼瞥了下沈明川,不自在地搓了搓手,干笑道,“我……我这做姑母的还未见过晨哥儿,今日想着来碰碰运气,兴许他在你宅子里玩儿。你不叫我去见他母子,我听了你的话,可老这么着也不是事儿……”

  “大姐姐有话直说就是。”沈明川不耐烦绕弯子,心下也无端有些滞闷,总觉似乎有事情要发生。

  “我把晨哥儿的事情,去信告诉了母亲。”

  沈明瑜鼓足勇气开口,说完,怯怯看一眼沈明川,又解释道,“信已寄去一段时日了,我当时也是一时心急,想着多个人多个法子,便在家书里顺口说了,想叫母亲给楚娘子赔个不是,若她能消气……”

  “这几日,我左思右想,总有些不安,母亲的性子,一旦晓得了此事……”沈明瑜语气越发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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