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听到沈明瑜的话,先是冷笑,随即心下涌起一阵疲惫,他无意再听她解释,只沉声道,“我晓得了,大姐姐无事便请回吧。关于阿凝和晨哥儿的事,我心中自有计较,大姐姐要管自家一大家子,往后就莫要再替我操心了。”
说完,起身叫文长送客。
沈明瑜没法,只得唤了玫姐儿,讪讪出了院子。她几个孩子里,沈明川平素待玫姐儿最是亲和,今日却连玫姐儿也不顾了,显是气得狠了。
她无奈叹息几声,牵着女儿上了马车。
沈明瑜走后,沈明川一个人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太阳直直照过来,热辣辣直扑面门,叫他愈发烦躁,才深吸一口气起身回屋。
断钗难续,破镜难圆,纵是再用金丝银线修补,也会留下亮堂堂的裂缝的印记。
人心重弥,比器物更难千万倍。
他一直都知晓,是以一直不敢提从前。
如今,更是一心想要与她剖白心迹,只盼着数年过去,楚凝愿忘却过往,肯重新认识他一回——叫他在她心里圈一处位置,像新生的树芽一般,从头再长一回。
这些时日,楚凝在他面前虽甚少和悦之色,他心中却很是明了:她对他,与初见时已然大有不同。
他想,他大抵已在她心底重新生了一点点微弱的新芽。
这新芽,如今最怕的便是过往,过往如尖刀利刃,只会将那点嫩芽尽根剔除。
那些事,终归不能像器物一般,随手封进箱底,用锁头压着镇着,撇在库房一角,时日久了,再想不起。
它们真实发生过,像刻刀刻过的木头,划痕深入了纹理。
而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依旧还是他的家人,也仍然不喜她,若是再见,定会再生波澜。
那些人与事,是楚凝心底里的冰刺,这些年几乎化成了水不再显露行迹,可一旦再将它唤醒,那冰刺便要重新冷冽尖锐起来,扎向那些故人,更刺向她自己。
沈明川心头怅惘,如蛛网密结,一层缠一层,搅得他喘不过气来。本就受过伤的肺脉,如被重锤敲过,泛起闷闷的痛楚。
要想叫楚凝回头,便无法绕过那些人事。
沈明川忽然觉得无力,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密的、无处着力的无力。
他一动不动坐了很久,想父亲临终前的叮嘱,想母亲这些年的行止,终于——做好了决定。
整个人也从方才的茫然,变成了一种沉下来的、稳住了的、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
决定耗去了他太多心神,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上的累,像把一团乱麻一根一根地抽丝,抽到最后,只觉心力交瘁……
他让文长拿了醒盹儿过来,仰头连吃了三盏。
文长劝了几句,他只挥手让他出去。
到第七盏时,他胃里那股热意沿着血脉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脖颈……周身都松快下来,眼神一点点涣散,终于,头一歪,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墙之隔,秦家的下人来告知楚凝,说酒窖顶上的百年老槐是被一个猎户偷伐了,已然卖了出去,现下已押送官府,判了半月监禁并罚银二十两。
楚凝便也压下此前的揣测,恰见她西窗下植的两株紫斑牡丹已褪尽残红,青玉似的种荚鼓胀着,两三日的功夫便该收了。
岭上气温低些,也就晚个五六日,此前应承分给各家酒坊的紫斑牡丹花种,也是时候要采集了。
她打算亲自上一趟斜峪岭,顺道看看那片牡丹田,同种花的老花匠们聊聊扩建花田之事,少说也得两三日,好在有沈明川带着晨哥儿,她倒是便利得很。
这般想着,她将案头账册归置齐整,预备晚间同晨哥儿说她要外出之事,顺道再问一问他近来的学业。
母子二人用过晚膳,晨哥儿跑回房中要拿他新写的描红字叫楚凝看,楚凝不想他跑来跑去,索性跟着一道去了。
进了晨哥儿房中,刚掀开竹帘,迎面便见白墙上悬着一幅十分惹眼的家庆图,色泽鲜亮,笔触稚嫩间透着几分俏皮。
正是晨哥儿画的那幅,今日才从画坊送来,装裱之后,翠果依着晨哥儿的意思挂在了墙上,楚凝也才看到晨哥儿后来题的字:一室春和,岁岁常欢。
按捺下心底那点异样,楚凝随意扫了一眼,垂眸拉过一张鼓凳坐下,接过晨哥儿手中的描红纸细看。
字迹果然比从前流畅自如许多,几处笔锋运墨,竟也像模像样:显见沈明川用了心。
才要夸两句,却见晨哥儿仰头在看他画的家庆图,回头笑嘻嘻问她,“阿娘喜欢吗?这回给阿娘画的衣裳是赭石色,颜色是阿爹调的,拿朱砂兑了花青,待我学会了调色,往后给阿娘画更多的画像,挂的满屋子都是,可好?”
楚凝忍俊不禁,晨哥儿又道,“阿爹说他调色的本事是祖父教的,我用的手札也是祖父写的,祖父是个十分了不起的人,写文章、做官、种田,没有他不懂的,阿娘,你见过祖父吗?”
楚凝轻轻摇头,“未见过呢。晨哥儿喜欢祖父?”
“喜欢。”小孩儿重重点头,他最是佩服有本事的人。
“那外祖父呢?”楚凝问。
晨哥儿眼珠子咕噜噜转,扯着楚凝衣袖,“上回阿爹带我去东市,见着个戴竹叶冠的老丈,背影瞧着十分像阿娘妆匣里藏的那幅小像。我晓得那便是外祖父,对不对?”
楚凝微微诧异,“嗯”了一声,喉头有些哽咽,那是她自己画的楚怀信。
晨哥儿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握住楚凝的手,轻轻拍了下,笑道,“阿娘跟我说的有关外祖父的事情,我都记得,不信阿娘考考我,外祖父千杯不醉,说自己肚里有条酒虫……”
楚凝听得笑起来,掐掐晨哥儿的脸,想她此前还不无遗憾晨哥儿竟那般似沈明川,半分沾不得酒,如今看来,这性子倒是随了父亲和她,全无沈家人的冷傲骄矜。
夜一点点深下来,楚凝哄晨哥儿睡下,自去拿了壶醉花荫,那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特为她酿的酒,她有好几年不敢酿来吃,闻到那气味便难过。
如今,这颗心已经被淬炼得坚硬许多,已能安然面对父亲离去的事实,去年便张罗着酿了些。
走入院中,有月光流泻下来,碎银一般,使原本如淡水墨般昏蒙的夜色多了几分清亮,坠落枝头的树叶随风翻卷,擦过青石地面,发出沙沙轻响。
她直奔树冠之下的石桌,懒懒地背靠着桌沿坐下,对着月影,自斟自饮。
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想着父亲离去后那段日子,她心碎神伤,只觉人生被困在永无晴日的雨季。
漫天雨脚如麻,无处不在,她躲不掉逃不开,偏又突遭惊雷劈顶——她弑叔入狱,枷锁加身。
狱中无一日不难熬,无时无刻不是阴雨晦冥,黑暗压抑,透不过气……
无望之际,沈明川好似一把伞,为她撑起一方天地,让她无罪一身轻出了公堂。
她心中洞明,他待她的好,不过是因她是他治下百姓,然而,却终是沉溺下去,不可自拔,将一颗芳心牢牢系在了他身上。
后来,又有了那样的机会。
她一时冲动欺瞒了他,终于嫁入沈府。
起初,虽并未与他情投意洽,她却仍满心欢悦:躺在他身侧,嗅到他身上她调制的松柏香,她便能安然地一梦黑甜。
她只当,她人生的雨季就此结束了。
父亲坟前青草渐深,舍她而去的伤痛会一日日淡去,曾经孤立无援困在牢狱中漫长的惊惧,也终将因他的存在,而日渐忘却。
随着时日渐长,她越发觉出,他确是柄极好的伞,精致的青绸伞面,匀直的湘妃竹伞柄,只是,那庇护却也是有限的。
有时,那伞收拢起来了,她便只能生受着炽阳和急雨;也有些时候,觉着那伞也并不如何好用,遮阳时,烈日能从斜刺里穿过来,挡雨时,伞面上鼓点般的重击,仍旧穿透伞骨震得人耳朵疼……
逐渐才知,自己实是做错了,遭逢突变,她太过害怕和脆弱,心骨软了折了,只想栖身伞下,短暂安身,以为那便是她的归处。
后来才明白,春日飞絮漫天,夏日烈阳高照,秋日雨声潺潺,冬日飞雪连绵,一把伞能给的庇护,微乎其微。
真正渡她过雨季的,是自己的那颗心,竹杖芒鞋轻胜马,只要敢于面对天地晦暝,心便湿不了。
时日飞一般掠过,她那颗湿冷的心,靠自己,终于得以烘暖,重新热起来,有力地跳动着。
怀着晨哥儿离开沈家时,起初仍有些惶惶无依,深夜枯坐着听更漏,直到某日途经一处荒庙,见断垣处一丛野蔷薇正开得恣意。
她忽然便释怀了,无依无傍无人赏又如何?仍旧兀自开着,任疾风吹暴雨淋,愈发挺直了腰杆,美得惊人。
人亦如此。
那夜,她忽然便能睡个安稳的长觉了。
那憋闷阴冷的雨季,她自个儿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