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张婆婆做了乳饼和肉馄饨。”
沈明川等着晨哥儿说下去,小人儿却已换了话头,问他,“阿爹,今日还作画吗?”
他点点头,又不死心问,“你阿娘……早上可有不高兴?”
“阿娘为何要不高兴?”晨哥儿坐在竹椅中,翻着一本画册,不解道。
“没什么。”沈明川巴巴望了眼门外,盼着楚凝能从门前走过,却终是未等到,叹息着闭上门做起先生来。
楚凝安排好晨哥儿,又跟玉芽和翠果吩咐了几句,便出了门去酒坊。
秦玉君的新酒已做出来了,唤作青杏酿,取头茬青杏加了枇杷叶和几味香料,三蒸三酿,做出的酒呈青碧色,冻过之后凝着冰珠,瞧着便很是解暑。
楚凝到时,秦玉君正盯着盏中的碧色涟漪,迟疑着滋味是不是过于苦了。
看到楚凝,她神情僵了下,很快又恢复正常,笑着叫楚凝尝酒。
白瓷盏递过去,楚凝轻轻啜了一口,片刻后,点头赞许道,“枇杷叶加得好,这苦后回甘的滋味甚是解暑,我喜欢你这酒。你若是心有顾虑,可以再调一调枇杷叶的分量。”
“好,表姐说到我心里了,我正是担心酒客们吃不惯这苦味儿。”秦玉君含笑道。
“不必太忧心,滋味之好,各有不同,那些甜酒也常有人嫌弃说是哄小娃娃的糖水。照我说,这青杏酿独特便在这苦后甘……”
二人商讨片刻,楚凝开门见山,请秦玉君出去吃茶。
嘈乱的蝉鸣声里,二人进了雅室,楚凝指尖捻着冰裂纹茶盏,端详了会儿,笑道,“听闻要出这冰裂纹,需得要往釉里掺河沙,烈火灼烧时才会绽开纹路,倒像是伤口一般,好在十分漂亮。”
秦玉君心中诧异,“唔”一声,问,“表姐怎么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恰好看到,想起来听人说过。”楚凝心下有些乱,手腕间的玉镯磕在茶盏边沿,发出清凌凌的撞击声。
“来肃州前,我跳了一次河,人几乎冻成冰疙瘩,爬上去时,觉得浑身都像这茶盏一样要裂开了……”楚凝两手捧着茶盏,眼神空茫,人陷进回忆里。
听到秦玉君“啊”一声短暂惊呼,又缓声解释道,“不是自戕,只是想重走一回那年选错的路。”
“出了牢狱后,我和沈明川在一座桥上再次相遇,一道儿见义勇为救了个被歹人绑走的孩子,那二人凶悍,将我的马车撞下了桥。掉进水里那一刹,我被撞击得晕晕乎乎的脑子不知怎么回事,看到桥上他向下张望的忧心模样,一时糊涂,装着自己不会凫水……”
楚凝顿了下,似乎回忆太厚重,压得她气息不稳。
“起先,他应当是不愿救我的,后来见我实在惊险,这才不得不跳了下去。他伸手抱我时,我心中快意的同时,更多却是羞窘难当,只好又装晕……那日,我做了这辈子最卑劣的一件事,换来了他。”
楚凝神情虽平淡,眼底却有一抹化不开的哀凄。
街角有叫卖声破空而来,“又甜又凉的解暑饮子,快来看一看、尝一尝哦!”
秦玉君惊得目怔口呆,“怎……怎会如此?”
“事实便是如此,对外我只说发生了意外坠湖,被他所救,他也只当如此。然在我心里,我是十分明白的。那段姻缘,是我强求来的。后来的结果,你如今也看到了。”
楚凝的声音落下,秦玉君手抖了下,茶水漾出来,洒了几滴在手背上,好在早已不烫了。
她摸出帕子抹去茶水,眼底的哀痛和惊诧搅在一起,望着楚凝,许久,才低低道,“表姐,我晓得了,我……我不会做糊涂事的。”
楚凝面色已和缓下来,淡淡“嗯”了一声,听到楼下说书人在讲红拂夜奔:美人识英雄,赌上声名性命托付终身,决然又凄艳,一旦那李靖拒了她,红拂女便是淫奔,是要万人唾骂、身死名裂的。
楚凝心中一片萧瑟,说书人只说美人有魄力,主动出击,甘愿赌上一切奔向未知,英雄亦有担当,肯把个风尘女当了知心人。
未说的,却是之后如何了。
美人将自己做了绳索,套住那英雄,如愿成婚后,果真便能情投意洽、恩爱长久?可有性情不谐,姑婆搅乱,延绵香火的负担……
若是两心难归一处,可也会和离?还是将就着过数十年?
“你看这茶烟。”楚凝伸手挥散面前袅袅升腾的水汽,“不该强行去抓的东西,偏要伸手去够,只会烫了手。”
她含笑望着秦玉君,“就像酿酒,火候过了会苦,不到时候又酸,半点作假不得。”
秦玉君细细听着,伏在茶案上低低呜咽起来,许久后,抬起朦胧泪眼,委屈道,“可我还是想他能一辈子陪着我,便是勉强,我也想试试……”
楚凝还不知秦酣想要赵通入赘之事,心下只想着,若他二人真能情投意合,舅舅应当不会阻拦,毕竟于公于私,都只有好处。
“那你便去问他,光明正大地问,跟他说清楚你的心事,问他可愿意成全你。
他若十足坚定拒了你,你便就此放下。若是心有动摇,只是有些顾虑,你便再磨一磨他,兴许,真有一日,他会回应你。”楚凝语声和缓,落在秦玉君心间,如同柔缓的雨滴,叫她焦躁不安的心渐渐平和沁润。
“千万莫要动歪心思,否则终有一日,伤人伤己。”
秦玉君的帕子被热泪浸透了,痴痴看着楚凝,满眼都是感激和心疼,一开口,语声带了哽咽:“表姐,你对他,便一点心思也没有吗?若是你也有意,我……我愿意成全你二人。”
楚凝一怔,蹙眉摇头,“我无意再嫁,你安心去寻他吧。小小年纪,心思这般重,也不怕早早秃发。”
说到最后,不禁莞尔一笑。
翌日,沈明川和楚凝带着晨哥儿,一道去给宋先生送行。
送到城门口,晨光给城外的肃州河水面上铺了层碎金,楚凝一手牵着晨哥儿立在柳荫下,一手拎着个酒坛。
把青布包裹的酒坛子递给宋先生,楚凝笑道,“这是先生最爱吃的青梅酒,带着路上吃,这两年多谢先生教导晨哥儿,此去愿你大展所长,鹏程万里。”
宋知祥忙伸手接过,谦逊谢过,目光在沈明川和楚凝二人间逡巡几息,又不着痕迹移开。
沈明川站在楚凝身侧不远处,手中握着新折的柳枝,递与宋知祥,文长随即碰上礼盒,道,“这是我家郎君请人为先生打造的一套工具,请先生笑纳。”
宋知祥接过礼盒放进马车,捧着柳枝施礼道谢,“宋某有此造化,全赖大人青眼,此去定用心做事,不丢大人的脸。”
“于公我有替朝廷选贤任能之职,于私先生是晨哥儿启蒙恩师,客气的话便不必说了,官场人事纠葛不少,若有难处,请这几位大人相帮都可。”说着,递了个信封过去,里头是素日里与他来往较多的同僚家住址。
宋知祥心下感动,压低声音对沈明川道,“也愿大人得偿所愿,妻儿在侧,眉舒眼笑。”
沈明川镇定“嗯”一声,心知宋知祥定然明了,将他举荐往京城,最大的目的便是叫晨哥儿无处念书,好叫他这做父亲的能近水楼台。
如今,虽无甚进展,却也时常能见到楚凝……
正想着心事,晨哥儿上前跟宋知祥道别,眼里涌出泪花,仰着脸儿对宋先生道,“先生以后一定会做大官儿,待我长大了,便去寻先生。”
沈明川见状,心中不禁泛酸,俯身抱起晨哥儿,叫他与宋知祥视线齐平。
“好,好,先生等着你。”说着,自袖中摸出一柄错金书刀,是他素日里在竹木简上刻字或削改时常用的,塞给晨哥儿,动容道,“这把书刀送与你,待你再长几岁再用。”
马儿扬蹄嘶鸣,似是等得不耐烦,宋知祥终于坐上马车,同楚凝一行人遥遥挥手。
晨哥儿听着马蹄声渐远,不知想到什么,咬着下唇,伏在沈明川耳侧问,“阿爹……什么时候走?”
沈明川身形一顿,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见晨哥儿眼底蓄着一汪水光,睫毛忽闪忽闪地颤,心下了然,想是小孩儿家头一回送别亲近之人,生怕他也很快要离开,这才禁不住发问。
他心口猛地一酸,酸意漫上来,涌到眼眶,又被他压回去。
他们才处了多少日子,小人儿便肯这般依恋他,不计较他从前缺席了那些年,不计较他来得那样迟,只是单纯地、毫无保留地亲近他。
他额头抵着晨哥儿额头蹭了蹭,语气和软道,“阿爹都听晨哥儿的,你不叫我走,我便不走。”
他说得很是认真。
晨哥儿闻言,立时眉飞眼笑,伸出两只小肉手,紧紧搂住沈明川脖子,嘻嘻笑个不停。
楚凝立在不远处,只隔了五六步远,隐约听到沈明川的话,心下冷嗤一声,随即嘴角微微一撇,眉心极浅地一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