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到门口,车夫将风灯挑高了些,楚凝钻出车帘,缓缓下了车,站稳的片刻,一抬眼——
隔壁门口,正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沈明川牵着晨哥儿,手提一把描金八角灯笼。暖黄光晕从他指间漫开来,照出晨哥儿踮脚张望的小脸儿,眉眼间全是迫不及待。
沈明川安静地立在他身侧,衣摆垂着,纹丝不动。
不知等了多久。
楚凝的目光在一大一小身影上凝了几息,心弦似被什么不经意碰了一下,嗡地一响。
晨哥儿瞧见她,立时兴奋不已,“阿娘,阿娘,我和阿爹在等你回来。”
说着,他小手一挣,便撇开沈明川,短腿倒腾着跑过来迎楚凝。
楚凝怔了下,很快回神,快步迎上去,蹲下身握住晨哥儿的手,笑道,“怎么不在屋里等?小心被蚊虫叮了。”
晨哥儿不在意地晃晃脑袋,“无妨的,阿娘给我的香包驱蚊可厉害了,阿爹还给我涂了药膏子——”他扬了扬腰间的香包,又补了一句,“我就是想快些见到阿娘,阿爹也想……”
沈明川随后跟了过来,楚凝忙打断小人儿,笑道,“等了多久了?”
晨哥儿被打断了话茬,想了想,笑眯眯应道,“就一会儿,一点都不累。”
话说得天真坦荡,浑然不知落在两个大人耳中,各有各的千回百转。
楚凝笑意不改,牵着晨哥儿的手,便要与沈明川道别。
沈明川却先开了口,“阿凝,晨哥儿今日作了幅画,你要不要——去我书房瞧瞧?”
楚凝顿了下,淡声道,“夜深不便,不若你叫人拿出来?”
“墨迹还未干,阿爹说不能动。”晨哥儿抢道。
楚凝一噎,喉头堵着,不知该不该应下,正要拖一拖,说明日再去瞧,便听晨哥儿道,“阿娘,去瞧瞧嘛。”
“好。”楚凝不忍拂逆晨哥儿的期盼,尽量语气平缓应下,由着晨哥儿牵了,一步一顿地走进沈明川的宅子,沈明川跟在母子二人身后。
夜风拂过,灯笼轻轻晃了下,光晕在三人之间摇移不定。
走到书房门口,她不自觉停了步伐。
犹记得当初,他说过书房重地,叫她不要随意进出,她也果真未违拗过他。
想不到,有一日,竟能得他相邀,光明正大走进他的书房。
世事当真荒唐。
沈明川上前一步,推开门,要迎她进去。
月光落在他背脊上,青色的缎面料子泛着冷光。
楚凝偏过头,不看他。心头一股难言的滞闷涌上来,好一会儿,翻覆如潮涌。
“进来吧。”沈明川的声音有些哑。
她暗吸一口气,迈步越过门槛。
垂着眼睫,不乱看。
目光只跟着晨哥儿。
晨哥儿蹦跳着带她走到书案前,蹭蹭爬上圈椅,手指点着书案上平摊的一幅画,欢喜道,“阿娘快看,这是我画的家庆图。”
楚凝俯身去看。
笔法十分稚嫩,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眼就看明白了:
男子持箸望着妻儿,面带微笑,妇人头戴榴花,微垂脖颈给坐在孩童高椅上的小儿盛粥,小儿仰着脸儿,瞪圆了眼睛翘首盼着食物,鼻尖上还沾着透亮的糖霜:浑然便是那日一家三口用饭的模样。
楚凝喉头发紧。
晨哥儿拽了拽她袖口,奶声奶气地问:“阿娘,我是瞧着旁人画的家庆图学的,画得好不好?”
“嗯。”楚凝竭尽全力,叫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画得极好。晨哥儿竟还记得,阿娘那日戴了榴花簪。”
“那是我给阿娘挑的,当然记得了。”晨哥儿挺了挺小胸脯,一脸骄傲,随即又眼巴巴地望着她,“阿娘,把画儿裱起来,挂在我屋里,可好?”
楚凝心中酸涩,叫自己莫要多想,到底是晨哥儿人生里头一幅画,心中在意是难免的,点了头,“好,且先晾着,咱们回吧,时候不早了。”
晨哥儿欢欢喜喜应了声,“好”。
楚凝目光幽沉,缓缓地、不带丝毫温度地看了一眼沈明川。随即,语气周到道谢,“多谢你教导晨哥儿,费心了。”
这句“费心了”,叫沈明川的心又蓦地一紧,他确是有意叫晨哥儿画家庆图的,也是有意借着晨哥儿邀楚凝来赏画儿的,谁叫她避他如蛇蝎。
真邀了来,他自是不肯错过楚凝一丝细微的神情,是以瞧得分明:楚凝说完最后一句话,垂下眼睫前,眼底有一抹寒芒一闪即逝。
像一把刀,出鞘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这家庆图是一本画册里的,”沈明川努力压住喉间的涩意,放慢了语速解释,晨哥儿看到了,说是画得好看,我便叫他学着画,他倒也有些天分……”
楚凝只低低“唔”了一声,未再追问,只对晨哥儿低道,“跟阿爹道别。”
“阿爹,我回了,你早些睡!”晨哥儿乖巧地回头喊了一声,小手摇了摇。
沈明川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还是笑了笑,“好。”
他提着灯笼把人送出去,眼看着母子二人进了另一道门,巷子里重新暗下来,只剩天上那轮不甚明亮的月,和墙根处虫鸣此起彼伏。
沈明川缓缓转身,走回书房,在椅子里坐下来。
方才在楚凝面前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一点点塌下去,像被抽去了什么支撑的东西,整个人瘫坐在椅中,仿佛周身都脱了力。
沉默地坐了很久。
随即,他伸手拉开书案下方柜子的暗格,摸出那两截断钗,放在指尖,一遍一遍地摩挲,尖锐的断口硌进掌心,有细微的刺痛传来。
他没有松手。闭上眼,忍不住安慰自己:动怒也好。总胜过无喜无怒。
楚凝哄晨哥儿睡下,替他掖好被角,在床榻边枯坐许久,心中思绪翻腾,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搅,搅得她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下车那一瞬所见,他带着晨哥儿,在门口等她归家。
一盏灯,一个良人,一个孩子,一扇半掩的门,是她闺中时想过的“家”的样子。后来,虽嫁了人,却从未见过。
哪想到,和离后,这画面,却真真切切摆在了她眼前。
若说心里毫无所动,便是自欺欺人。
她告诉自己,那动,已不是昔日的欢喜了,而是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偶尔回头,看见来路上有一个曾经蹲下来哭过的路口。
她认得那路口,记得在那儿哭过。可她已经走过去了,不打算再折回去。
事到如今,她确信——他是诚心想要再与她做回夫妻。
那日月色朦胧,高桥之上,他站在她对面,信誓旦旦,“三日后,我去贵府提亲。”
后来,决意离开沈家、离开他之前,她问他心中可曾爱过她,他迟疑,踌躇,斟酌如何回应才得体而不伤人,最终,也只肯说,他们过得和洽安稳,已是极好。
言犹在耳,他竟又变了?
凭什么?
凭什么他无心情爱,便视她如无物,凭什么他想破镜重圆,就又来招惹她?甚至借孩子试探、靠近,试图蚕食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壁垒?
胸腹间像裹着一枚没熟透的青杏,咬不破,吐不出,就那么梗在喉间。
他不会明白:有些裂痕,任是什么也填不满的。
有些错,犯一回,便已足够铭心刻骨。
她不会再重蹈覆辙,叫今日的自己,又退回从前模样。
从前那个她,叫她想起来便难受。
那样脆弱,似失了心骨的小兽,固执地要给自己寻一个归处。
而他是那样的风姿翩然,人品贵重,她那颗年轻而固执的心,全系在他身上,收不回来。
为此,甚至做了此生唯一一件卑劣之事,换来数年的不安,和在沈府中如走高索的日子。
“阿娘!”晨哥儿不知何时翻了个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含混着发出一声呓语。
楚凝被唤回神,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柔软下来。
在年轻不知事的那几年,她用自以为是的爱恋伤己伤人,为此心碎,为此伤痕累累,终于走完那段注定热烈却无果的窄道。
离开,便是那场荒唐的终结祭典。
今日之楚凝,是跨过了重重山水后焕然一新的楚凝。
日子过得充盈而满足,像一条找到了入海口的河,不再淤塞,不再打转,平平稳稳地往前流去。
酿酒的技艺和身边正酣睡的娇儿,似一张经纬交织而成的网,稳稳当当地托住那时坠落的她。
过往种种,皆如昨日死。
第八十四章 直面相对
晨光溶溶时,沈明川已用过早食,吃了药来教晨哥儿读书了,如他所料并未见到楚凝,只在书房等到了带着晨哥儿过来的翠果。
他心下失落,牵起晨哥儿,照例叫他默送昨日学的《诗经》,柔柔童音把一首《蒹葭》背得抑扬顿挫,沈明川笑着夸好,又故作随意问,“吃了什么早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