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通面上越发窘迫,楚凝眼见两人都不肯退让,忙唤了在门口张望的小厮阿福进来,笑道,“快给你家郎君喂药去,莫要偷懒。”
秦玉君把碗递出去,起身同楚凝说话,楚凝见她梳着十分家常的抓髻,松松挽在脑后,鬓边别着朵素银丁香,因方才哭过,重新净了面,未施粉黛,瞧着比往日更清丽可怜。
心下虽有些疑心秦玉君与赵通间可是有什么事,却也未细想。
倒是秦酣在一旁看得喜忧参半,喜的是若他二人有情,自是好事一桩;忧的是,兄妹俩日日在他眼皮下,他竟未发觉,反是沈明川个外人瞧出来了。
等赵通吃完了药,楚凝问候几句,几人一道出了赵通的屋子。秦玉君去了厨房,楚凝与秦酣说话。
“舅舅觉得,接二连三出事,可与周家有关?”
先是被提告,接着又出了窖顶大树被砍的事,继而便是赵通被打,着实太过不寻常。
秦酣摇头,“不好说。周大郎的心性倒算得仁厚,这些……不像他的手笔,况他如今也自顾不暇,实无道理再来找茬。”
周世邦死后,秦家最大的对头周家便有些颓唐了,酒坊自是还开着,只到底伤了元气,周大郎又做回了家主,却偏已失了嗅觉,无力做新酒,如今也只卖些老酒,听闻近日已将周三郎和才六岁的大儿也带去了酒坊。一个命不久矣,一个垂髫小儿,足以见得周家之窘境。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得环佩叮咚,丫头引着位穿丁香色襦裙的妇人进来了,是秦氏听说了赵通受伤的事,特特跑来探望。
秦氏看过赵通伤势,唏嘘了一番,叫他好生养着莫要操心,又跑去厨房教厨娘做哪些吃食与长骨有利。
一家子用了饭,秦氏先回了,楚凝又陪秦酣下棋。
因不愿太早回去遇到沈明川,她有意在秦家多留了会儿,直等到戌时的梆子敲到第三声,才起身告辞。
夜露打湿的鹅卵石小径泛着幽幽青光,楚凝步伐一顿,隔着花影,竟看到秦玉君提着琉璃灯,站在赵通屋外。
好一会儿,终是推门走了进去。
她心下一惊,到底是夜里,便是兄妹,也不该这般相处?迟疑几息,她抬步走了过去。
倚在雕花窗外,秦玉君的声音低低哑哑传过来,“兄长睡了。我想着叫春杏来守夜,你夜里吃茶换药,也有个照应。”
话说得很是寻常,楚凝转身正要走,秦玉君的声音却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呜咽,好似有满腹委屈都压在腔子里。
“兄长……我心里头,早就有了你。你为何,就是不肯看我一眼?
我晓得表姐很好,可表姐压根无心嫁人,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动她。我日日都在你眼前,你为何就不肯看看我?”
窗外的楚凝,呼吸彻底凝滞,欲要离开,却实在不放心秦玉君,她年岁尚小,又是头一回动心,若是行止失了分寸,往后……
“自打你来到秦家,我就觉得你甚是亲近。头一回见你,父亲得知兄长铁了心不肯回来,气得摔了一盘子茶具,我又惊又怕,是你用身子替我挡了泼来的热茶,手背烫出水泡,你还笑着说无妨,叫我莫哭,说你一点也不疼……”
又有抽泣声响起来,“其实,我哭并不全是为你,也是哭我自己。我是阿娘难产生下的,阿娘因我丢了性命,阿爹一贯不愿亲近我。我打小就知道,自己不受人喜欢,总是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说话,也不敢去要什么、求什么。阿姐嫁人后,我越发寂寞,好在还有阿兄,可阿兄也不管我了,阿兄出家了,这大宅子里只留下我和阿爹。
我怕阿爹,却更怕他活不下去,想尽了法子求他莫发脾气,好生吃饭睡觉,顾好自己的身子……”
她声音忽而带了几分雀跃,“好在,阿爹有一日忽然想开了,离家数日,回来时便带了你,还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晓得吗?你不光救了阿爹,也救了我,要是阿爹死了,我也不知怎么活下去了。
我什么都怕,怕出去见人,怕同人说话,怕什么事都做不好,怕丢阿爹和秦家的脸,是你陪着我,照顾我,在你心里,拿我当亲妹妹,可是我,我……我一日日长大,已没法把你当兄长了。”
“可你偏偏喜欢表姐,表姐是很好,你是最好的兄长,表姐便是最好的阿姐,更是我在酿酒上的师父,我从未进过酒坊做事,是表姐带着我,一点点耐心教我,没有表姐,我便不是今日的秦玉君。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旁的事,还可与你同表姐说……”
一阵窸窸窣窣的啜泣声随之响起,楚凝的指尖蜷缩成拳,心中如堵了块石头。
“兄长,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我……”声音越来越低,楚凝却心如擂鼓,震得她耳中嗡嗡响。
秦玉君的声音里满是孤注一掷,她深怕她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叫赵通不得不娶了她。
也许,一时之计确能达成目的。可往后时日,又如何自处?
这条错路,她走过了,不愿秦玉君再去趟这泥泞。
不能让她做傻事。
楚凝深吸一口气,拽着腰间一枚玉佩,狠命往地上一掼。
“当啷——”一声。
屋内一阵衣料摩擦的乱响,紧接着是秦玉君倒抽冷气的声音。
楚凝不给她喘息的余地,抬手叩响木门,嗓音里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随意和从容:“表兄,你安心养伤,酒坊的事有我同君姐儿。我回了,你也早些休息。”
里头并无任何声音传出来,楚凝又装模作样嘀咕了一声,“莫不是睡着了,灯还未熄,怎的也没个人在跟前守着,这些个懒散的……”
说着,叹了口气,“我还是去叫个人,来把灯烛熄了吧。”
说完,裙摆一转,步履轻快离去。
直到隐入拐角浓重的暗影里,她才停下来,眼见秦玉君匆匆出了赵通的屋子,左右张望了下,才快步走了。
夜风里裹着园子里氤氲了一整日的浓烈花香,她一贯鼻子灵,只觉香得有些腻,脚下步子越快。
房中,赵通在黑暗中睁开眼。
秦玉君遗落的素帕静静躺在枕边,帕角绣着的杏花沾了药香和泪痕,正在烛光下舒展花瓣。
他抬了抬许久未动已经发麻的左臂,心底似被投进一颗又一颗石子,涟漪无论如何压不下去。
那句“你为何不肯看看我”,似魔音一般,反复在他耳边环绕。
脑中不时浮现两个女子的影子,一时是楚凝恬淡的面容、劲瘦的腰身,利落的动作,还有做酒时专注的模样,想到好主意时眼底的浮光……
一时又是秦玉君啜泣的声音,和固执起来抿紧唇角的样子,那张脸白皙俏丽,却时常满面怯意,看着他时有满眼的信任,对视时,眉目中更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从前,他若有所觉,却从未多想,只当她拿自己当亲兄长,是以如此亲近和倚赖,而今才知,她对他,竟起了男女之情。
铜漏滴答声中,他摸到枕下放着的荷包,是秦玉君才学会针线时绣的,绣的是酒祖仪狄,左手持陶瓮,右手捏着个火折子,送与他时,她红着脸说,“仪狄制酒,取稷山黍、赤水泉,辅以地火淬之。盼兄长往后制酒如有神助。”
他一用便是好几年,年初,有几处丝线脱了线,秦玉君见了,说要送他个新的,他不忍她劳累,只说补一补就好,秦玉君便真拿去修补了,原本断裂处被新的丝线缠绕起来,许是怕再脱落,反复缠了好几层,摸起来有一处凸起,好似个打不开的结。
赵通喉头泛起一阵苦涩,分明药早已吃过了,余味也早已散了。
窗外有树影随风簌簌晃动,他恍惚记得初次见楚凝便是隔着窗子,她在配酒,不时抬头又低头,耳垂上的耳坠子随着她动作一晃一晃,她的身形被窗棂勾勒出来,像幅水墨色美人图。
进了屋,她只微微抬了头,淡笑一声同他问好,随即又忙起来,蒸腾的酒雾中,她眉间英气尽显。
而后相处的日子,便也如初见一般,她总是那样聪颖专注,一旦进了酒坊,便十足认真,待任何人都温善却不十分亲近,神情总是恬淡的,会温声唤他表兄,也会对他笑,却也只是如此。
他想过,在她心里,他只是个与她在酒坊事务上还算投契的大管事,旁的,半分也没有。
他不是没试探过去照顾她,却总是被不动声色推拒了,她允许他亲近晨哥儿,却不会叫他同她相交时越雷池半步。
他仍是欢喜她,在酒坊里,大小事情他都喜欢听她的意见,出了酒坊,他也想听她的话,可惜,她对他几乎从无要求。
烛火摇曳,他的心随着火舌起伏波动。恍惚间,两道身影叠在一处,下一瞬,那个先烙在心上的影子变得浓重起来,将另一个轻浅的轮廓,压得几近消散。
又过几息,那个轻浅的影子竟又从最底下浮了起来,像一尾不肯安分的小鱼,在他心头上下浮沉、游移不定,终究寻不到一处安稳合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