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吕知县不知从哪儿寻了几个证人,也不知怎么胡乱审了一通,便下了裁断,允了兴云酒肆所求。李管事一大早便赶了来,请娘子过去商议,如今该怎么办。”
楚凝同阿冉赶去酒坊,赵通和秦玉君都在,并李管事四人围坐桌前,商量许久,最终决定去晋州府城上告。
赵通和秦玉君回了秦家请示秦酣,楚凝在酒坊忙了会儿,便回了宅子,叫翠果去隔壁把晨哥儿接回来,母子俩一道儿吃午饭。
晨哥儿咬了一口包子,忽地仰头道:“阿娘,宋先生过两日便要去京城做官儿了,是阿爹举荐他去的,要去工部。”
楚凝已然知道此事,盛了碗汤给晨哥儿,随口应道,“是么?”
“是呀,阿爹亲口说的,阿娘,你帮我给宋先生备份礼吧,我还未想好送什么,阿娘帮我想想,要是想不出来也不要紧,我找阿爹帮忙也行。”
晨哥儿声音清亮,楚凝怔了下,想晨哥儿和沈明川竟已这般亲密了,强笑着点了点头。
用了饭,晨哥儿去房中寻弹弓,说是下午要和沈明川院子里的李其一起玩儿。
楚凝穿过回廊,正要去院中树荫下小坐会儿,听到月洞门里玉芽和翠果的声音。
翠果夸玉芽头上一支绒花好看,说文长眼光倒是不错,说得玉芽害了羞,反过来问她可也有情郎了,何时叫娘子帮着张罗婚事……
两人追打嬉闹在一处,楚凝的步子顿在原处许久,玉芽的嫁衣还差一对鸳鸯便要绣完,翠果也到了出阁的年纪。
翠果是她来了肃州后在西市人牙子手里买下的,很是瘦削伶仃,她瞧着可怜,便顿住了步子。人牙子见她停下来,立时下了死力气吆喝,说这丫头手脚麻利能吃苦,她见小丫头眼神澄澈,便很爽快买下了。
翠果到她跟前后,果然性子纯善又实诚,做事也利落,她很是喜欢,问起翠果的家事,才知她父亲早逝,家中生计艰难,上头有个姐姐已嫁了人,她母亲靠着浆洗衣裳养着她祖母和三个弟妹,她年岁渐长,想要帮衬母亲,这才把自个儿卖了做丫头。
恰那时,楚凝因在下头一个村子里寻访一位米酒做得极好的老婆婆,同那老婆婆请教了些经验,给了老婆婆一笔银钱。
隔壁个妇人晓得了,非要把自己琢磨的用酒糟煨猪下水的方子卖给她,楚凝见她家生计不易,虽用不着,仍是买下了,想到翠果娘没个长久营生,便把那方子给了她家,叫她支个摊子卖猪下水。
如今,翠果娘日日都在酒街上支个油布棚卖猪下水,三个萝卜头似的娃娃不时去帮忙,楚凝又允她卖些次等的酒水,生意越发好起来,酒香混着卤香漫过小半条街,日子更是一日好过一日。
翠果的亲事,也就不必再耽搁了,想来这一两年便要提起了。
檐下两只雀儿掠过她鬓边,扇着翅膀越过高墙,去了隔壁沈明川的宅子。
楚凝望了一眼,垂眸走开了。
“楚娘子!楚娘子!”有人在扣门环。
楚凝去开了门,天香楼的伙计福全立在门外,见了楚凝,左右张望了下,这才快步进门,也未进屋,便压低了声音急道:
“楚娘子,今早咱们拆了一批新酒,被个老酒客说酒味儿不对,起初掌柜的还不信,只当是找茬儿的,自己尝了一盏,才晓得果然有些酸涩,如今,已赔了那老酒客一坛酒,那批酒也被封进库房了,天香楼如今正在拆封剩余的酒水查验,掌柜的请楚娘子去酒坊查一查,问题出在哪儿了,这些酒可是从地窖直接拉过去的……”
楚凝闻言,忙叫来翠果,要她带着晨哥儿午憩后便送去隔壁,她有事情要出门。
先去了酒楼,李子恒拿来酒提打了酒,楚凝尝了那有问题的酒,果然滋味酸涩,竟隐隐约约有一丝腐味。
她心中惊疑不定,立时又赶去酒坊的酒窖。
如今正是夏日,酒窖里头倒是很凉爽,她细细查看了酒窖,始终未能发现问题,只得提了灯对着地面和墙壁一寸寸摸索。
这处地窖是秦家先祖挖的,四壁泼了桐油混糯米浆,摸上去凉丝丝的。
楚凝边走边摸,直到走到一处拐角,似觉气味隐约与别处不同,酒水酸败的源头应当便在此处。
她忙举着灯细细察看,这处墙壁好端端的,并无裂隙,顶子和地面更是完好无损,全无异常。
她只觉怪异得很,又在酒窖中盘桓许久,始终寻不到错处。
意兴阑珊时,忽觉眼前一亮。她仰头去看,竟见窖顶通风石的缝隙间漏进一束光,细尘在光柱里翻滚如金砂,那光束斜斜照下来,恰恰撞在拐墙上,一挡一折,暖光便照在了方才那片墙上。
她大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处墙壁前,须臾间,面上便被晒得暖热起来。
又等片刻,再摸酒缸,那一片的酒缸触手微温,全不似旁处的,怪道酒水会那样快便酸败。
好在一日之中也唯有此时能恰好被阳光照到,否则那一大片的几缸子酒全要成了苦水酸水了。
找到了问题,心下便是一松,又叫人把秦玉君喊来,拿了酒提再次查验,果然,那些被太阳照到的,酒水的滋味同天香楼的一般,都带着股酸涩味儿,其中一个酒坛上的封泥都被晒得有了细微的裂痕,以致酒缸跑气,酒水快速熟化,最终酸败。
楚凝和秦玉君叫伙计们把所有酒缸都检查了一遍,有问题的酒水全部倒掉,再把跟前的酒缸挪到最角落处。
做了这些,楚凝仍是不安心,又叫伙计找来片明瓦,将瓦片插在拐墙跟前,用明瓦反光把阳光导走,又拿来井水,用冷帕子浸湿了,反复擦墙和地面,散去温热。
秦玉君等她忙完,才道,“表姐,去上头看看吧。”
楚凝点头,“是要看的。”
上了窖顶,楚凝立时便晓得问题出在何处了。
原先,窖顶墙外有一棵大槐树,生得冠盖如荫,如今不知为何,那树被人砍了,这才叫日光顺着通风石的缝隙照了进来。
只是,此处地处郊外,那老槐树是天生地长的,不知是何人砍了那树,是有意还是无意?
楚凝思虑重重,秦玉君也想到了这一点,与楚凝对看一眼,叹息一声道,“我去跟父亲说一声,做个天顶吧,虽费钱,却是个长久之计。”
“也好,那棵树的去处,也叫忠伯派人打听打听。万一真是有人使坏,也好防着些。”
临走前,楚凝又叫秦玉君叫来酒窖管事的,把所有酒质未损的缸口封泥加固一遍,熬一大锅糯米汤,和着石灰粉和黄泥,调得细细的,用小笤帚反复刷几层,免得气温高时容易开裂。
秦玉君盯着伙计们做事,楚凝与她道了别,找了个伙计给李子恒带话,叫他且安心,已寻到原因,很快便能改好,这才上了马车往回赶。
纵然劳形于外,但不必与沈明川纠缠,这番奔波反倒教她生出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该吃些什么来犒劳自己,全然不知,沈明川也正盘算着,要如何叫她避无可避。
第八十三章 得窥真相
此前,为防赵通闲下来胡思乱想,秦酣又把他派去了牛头镇,张罗开酒肆的事,向沈明川求助之事也未告知他。如今得了结果,才去了封信,叫他回来商议。
不想,赵通收到信后,人却是被抬回来的。
前一晚,他从酒肆出来去客栈休息,路过一处小巷时,被人套了麻袋暴打了一顿,对方也不说话,只管拳脚招呼。他因举手挡着头,有一只手臂骨裂了,腿上更是皮肉伤遍布,青青紫紫,瞧着极是骇人。
打人的正是那钱禄派去的人,为的是报李其当日暴打他的仇,只是报错了人,害赵通吃了一番苦头。
秦酣见了被打得惨兮兮的赵通,也顾不得旁的了,立时便唤人去请刘大夫,又去通知秦玉君。
秦玉君自酒坊赶回来,见赵通右臂吊着白布带,腿上还裹着层层白棉布,药味儿浓得要溢出房间,登时便心疼不已,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说了几句话,便眼泪汪汪地逃去厨房煎药了。
不多时,秦玉君端着药碗来了,瓷汤匙随着走动在碗壁上磕出轻响,楚凝恰也走到房门口,听到响动转头去看,冲秦玉君笑笑。
进了屋,秦玉君径直去了床前,在竹凳上坐下,柔声安抚道,“兄长且忍忍,这药有镇痛安神之效,你快些吃了睡一觉。”
说着话,舀起一勺汤药,便递到了赵通唇边。
赵通一慌,先自红了耳根,忙偏过头去躲闪。他与秦玉君本就以兄妹相称,平日相互照料原是常事,可如今她已然及笄,到了议亲的年纪,这般亲近终究不妥。
莫说,还有秦酣和楚凝在屋里,他支吾道,“我……我自己来。”
秦玉君见他躲避,也有些讪讪的,却又顾虑赵通伤的是右臂,左手吃药总归不顺,索性只当不知他抗拒,仍是舀了一汤匙药汁递到赵通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