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刑统》写得明白,见危不救者杖六十,但若被弃者乃五服尊亲——”
他故意顿了顿,见秦酣喉头一滚,才续道,“赵通见死不救以致火中丧生的,乃是他生身父亲和继母,按律当绞。”
茶盏“咔”地撞上案几,秦酣袖口溅上茶渍也顾不得:“陆家那东西算哪门子尊亲,不就是出了滴肾精,教养抚育之责一日也未尽过……”
话未说完,沈明川面色已倏然白了几分,他不知秦酣是无意这般说,还是有心指桑骂槐,只觉羞愧难当,却也无可辩驳,唯有生受着。
秦酣观他面色,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哼了一声,又道,“害死通哥儿亲娘,叫他流落在外孤苦无依,凭何还要认他为父?还有那朱氏,更是弑母仇人了,又算得哪门子继母?”
沈明川耐心等秦酣发泄完,才淡声道,“舅舅莫急。话虽如此,赵通被送走认赵氏为养娘之事,并无陆家人首肯,收养关系便不成立。
依照律法,官府只认血亲。如今之计,唯有仍一口咬定事发时赵通并不知陆鸣乃是他生身父亲,算不得见尊亲遇险而不救,最好——再能想法子让他在宗法上与陆家再无干系,方可照对非亲属见危不救判罚……”
“如何断绝?”秦酣正色道。
沈明川从袖中抽出一卷字纸,是他昨夜匆匆写的,递给秦酣,肃声道:“两条路。要么叫赵通正式出继,改姓秦,开祠堂记入秦家族谱,从此做秦家子,奉您与先舅母为本生父母,与陆家的亲缘关系自动断绝。要么……”
他指尖在“赘婿”二字上轻轻一点,“因赵兄此前便拒绝改姓承嗣,如今,我也不知他是否心意有变。为保万全,我还有一计,便是——叫赵兄入赘秦家,照样改姓秦,如此,便同外嫁女一般,名姓移出本家族谱,归入秦家宗族以婿代子。”
秦酣闻言,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震颤。
他愣了几息——竟像是头一回意识到,还有这条道可走?
他心下思忖,大抵是因赵通来秦家那会儿,秦玉君尚且是个未及笄的小女儿家,两人素来以兄妹相称相处,孝悌和睦似亲生的兄妹。
这些年下来,他从没往旁处多想过半分。
如今被沈明川点破,他不禁在心中重重点头,若是两个孩子都不反对,确然是个好法子!
沉吟片刻,他又不放心问,“若上了秦家族谱,可是仍要受刑?”说着话,心下很是不安,攥着茶盏的手背起了青筋。
窗沈明川不紧不慢应道,“脊杖总要挨的,便是陌路人,见死不救也要受罚,何况确有血缘关系的?只是,有陆鸣婚内通奸害死发妻,又险些致亲儿枉死在前,赵通改姓易宗在后,刑罚自然可酌情减免。”
见秦酣仍沉着脸,沈明川劝道,“舅舅不必忧心,赵通这些年藏踪匿迹,又将这心结埋于心底,虽对方死有余辜,却到底是生身父亲,受几杖便当是换个心安。自此,心安理得为他户之子,奉他姓之祀,脱去绑缚,赢得新生。”
话毕,秦酣抬眼深深望他一眼,末了,终是缓缓点了下头,倏然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般,整个人缓和下来。
“那吕知县……”秦酣忽又想起什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说到半途,又停了下来。
沈明川料想他是晓得了吕知县为人,盼着赵通一案不经吕知县之手,便能少受些磋磨。只是吕知县如今仍在任上安稳无事,除非将他往日贪赃枉法的罪证一一清算,兴云县才会另调新知县。
可沈明川究竟会不会插手此事,他却不便再多追问。
沈明川闻弦歌知雅意,轻笑一声,主动开口:“舅舅所虑有理,我会派人去查。别的暂且不论,兴云县的酒市,也确实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话给秦酣吃下一剂定心丸,他不禁面露和色。
沈明川心中禁不住泛酸,这姓赵的,也不知灌了什么迷魂汤给秦酣,叫他这般护着,连一丝苦头都舍不得叫他吃,倒是对他这正经的甥婿,如对仇敌般横眉立目。
诚然,他确有错处,却也忍不住心下期盼,秦酣能对他偶尔和善一些。
想到为赵通选的两条道,他又不禁心下自得起来。
如今他已尽知赵通的过往,也想明白了对方为何不肯干脆应下改姓承嗣之事。
一来秦春醪虽已出家,人却尚在人世,保不齐哪一日便会还俗,赵通不愿明目张胆地行鸠占鹊巢之事;
二来他在晋州陆家的那段经历早晚要传扬出去,不知情的人难免会揣测他是图谋秦家产业、有意吃绝户。他自己纵然心底坦荡,却也不愿连累秦家一同陷入流言蜚语之中。
如今,他的处境比此前还要坏,要想继续留在秦家,最妥当的法子,便是入赘。进,作为半子仍可帮着秦玉君为秦家顶门立户;退,也能恪守本分,侍奉秦酣膝下承欢。
品酒会那日,他也说不得是不是自己多心:赵通的目光落在楚凝身上时,秦家那位小娘子正望着赵通,神色欲语还休。
如今想来,秦家小娘子应是对赵通心存爱慕,而赵通的心,却系在楚凝身上。
他断不会容赵通得逞。哪怕楚凝望向赵通的眼神里,半分情意也无,他也不愿冒丝毫风险。
如今正好,叫赵通做了秦玉君的赘婿,他与楚凝则仍旧成双作对——如此,四人中少说有三人欢喜,何乐不为?
“律法规定的杖刑数目……”秦酣盏中茶饮尽,想今日已经舍下老脸相询,便索性问个彻底。
沈明川回神,见秦酣已将他写的字纸收入袖中,心知茶局已到了尾声,道,“视情节严重性,多则六十,少则十五或二十。赵通不肯救陆家夫妻致其身死,虽恶劣,却也有对生母的孝心,两厢一抵,三十杖足以。舅舅安心,受些皮肉苦而已,打不坏人的。”
顿了顿,他有意沉了神色,语气肃穆,凑近秦酣低声道:“舅舅,我还有一句话要同您说。赵郎君的事,依我之见,入赘秦家,远胜过认作嗣子。
一来,可让赵郎君心安,不必背负侵占旁人家业的非议与负担;
二来,令嫒性情温和柔顺,又有心执掌秦家事务,若能嫁与赵通,亲上加亲,既让她终身有靠,又能得这般得力之人在旁相助;
三来,于舅舅您更是利大于弊。舅舅试想,虽则您心下对他一片赤诚,愿以家业相托,可有朝一日,见了列祖列宗,他们又会作何感想?他们可愿,自家家业为外姓人所占?
如今,赵通自是稳妥可靠,可万一他日他另外娶妻生子,有了小家,谁又能保证,他对您的心,始终如一,永不变改?”
一席话说得秦酣怔愣许久,一语不发。
好容易回过神来,秦酣沉声道,“多谢指教,上回那桩案子,也多谢你费心寻来证据,我无以为报”,说着,自身后矮榻上取出一只锦盒,推给沈明川,“这是一套松烟墨和狼毫笔,我收藏多年,如今送与沈大人,也算这两样物事得其所归。还请莫要推辞。”
沈明川心中叹息,见秦酣神色坚定,料想自己不收是不行的,只好躬身接下。
锦盒入手微沉,沈明川打开一看,当即一怔:
盒子分了两层,上层卧着块龟形墨锭,墨身密布松针状冰纹。
沈明川怎会不知,那是歙县曹素功老号数年前便已封窑的九华松烟,松枝纹是曹老的独门手艺,龟形墨更是最后一窑中唯一一块,如今已成绝品。
下层躺着管湘妃竹狼毫,笔斗缠着金粟笺,赫然是前朝制笔名家诸葛丰的落款,上绘星宿图,是诸葛丰晚年为一位喜观天象的友人特制的星枢笔。
两样都是有价无市之物,贵重至极。
沈明川吐息急促,读书人怎会不爱上品笔墨?
强自镇定片刻,他终是将锦盒往回推了半寸,袖口险些带翻茶盏,“舅舅这份礼,我消受不起……”
他推拒得艰难,却甚是坚定,若是寻常之物,收了也罢,此等好物,一旦收了,足以将人情抹消个彻底。
他心中摇头,秦酣竟如此铁骨铮铮?宁愿献出自己的珍藏爱物,也要还上他的人情。
“太过厚重,我若是收了,便是收受贿赂,于官声有碍,舅舅千万莫要为难我。”
说着,瞅了瞅墙角的铜壶滴漏,欠身道,“晨哥儿这会儿该默书了,我也该回去了。舅舅慢走。”
说完,大步转身出了门,似乎怕晚一瞬,便要后悔。
秦酣望着沈明川疾走而去的背影,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次日清晨,楚凝陪着晨哥儿用过早饭,照例要翠果把小人儿送到沈明川身边,自己便要去酒坊。
才出院门,秦玉君身边的丫头阿冉来了,跑得气喘吁吁,对楚凝道,“楚娘子,那桩官司已然断了,李管事昨日被传上公堂,兴云酒肆在诉状里说,秦家把飞霞酒的代卖权给了他家后,又擅自冒用秦家的招牌,卖假的飞霞酒,侵害了他家的生意,要求咱们立时关张,且还要赔兴云酒肆三千两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