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过是说了句“若是不帮”,她便这副样子对着他?像一株被寒风冷雨打过的花,蔫在那里,连生气都懒待生了。
他只觉胸腹中火烧火燎般难受,将前些日子的沉静烧得半分不剩,气极反笑,脱口道,“你既能为了他开口求我,怎的再多走一步便不肯了?”
话一出口,他便觉自己大抵是疯了,可已然收不回来了。
而心底深处,却也如有头困兽在嘶吼——先是特意宴请,随后主动相求,方才他不过一句气话,她便气馁到失魂落魄,为了姓赵的,她究竟还能做到何等程度?
楚凝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心底起了一阵微弱的震颤,若此刻她还不明白他在闹什么,便是真痴傻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并非被他的话刺痛,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惊悸——仿佛两人之间,始终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细索,她原以为早已磨得朽断,方才被他这般猛地一扯,才惊觉那绳子另一端,仍系着些什么,顺着那股力道,她心口有一处隐隐作痛。
她不能顺着这股力道再往前一步:她好不容易把心碎狼藉的自己,一点点拾掇起来,拼出如今这般体面安稳的模样。
眼下这如蚌壳般小心翼翼护着的平静喜乐,太过珍贵,她不要再重蹈覆辙。
哪怕只是往这份安稳里掺进一粒细沙,日后磨起来,也是钻心蚀骨的疼。
她几乎是急不可耐地想要退缩,想要立刻将自己重新封进小小的蚌壳里,隔绝所有可能随之而来的忧怖与患得患失。
为了晨哥儿,这些日子她一直与他粉饰太平,只盼他在肃州的日子里,他们二人能安安生生陪伴和养育晨哥儿——他不时的越界试探,已然叫她心下攒了许多郁气和不耐。
如今,他竟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醋海翻波、步步紧逼?
他想她如何?要她当着他的面撇清与赵通的干系?要她摊开她的心,承认那里头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旁人的位置?
她藏在袖口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晓得自己必须发火了,要比他更冷、更硬、更生气才对。
想到她特意筹备的饭菜,她绝不愿这般被他白白吃了去,却什么忙也不肯帮。
她上前一步,直勾勾盯着沈明川的脸,见他眼底泛着猩红,目光却始终在她面上逡巡,方才落在她襟口的那一瞥,又涌上心头——因为羞恼,她面颊滚烫,倒真像是动了大怒。
她深吸一口气,与他对峙着,一只手落在胸下的衣带处。
一狠心,轻轻一拉。
外裙自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莹润肩颈,内里是件水绿兜衣,衣上绣一丛粉荷。
她气息微促,胸口轻轻起伏,那荷瓣便跟着微微颤动,鲜活得仿佛要从衣料上绽开来、随风轻摇一般。
尽数落在沈明川眼里。
楚凝唇角微扬,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开口:“为了表兄,我怎会不愿?只是——事后,沈郎君可别忘了我方才的求恳。”
沈明川面色倏然涨红。那红从脖根一路烧上来,烧到耳尖,连唇角都在发颤。
他后悔了,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说了那样过分的酸话,惹她动了大怒。
他明知,她是在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他想要的,岂止是一场云雨?他想听的,又怎会是“为了表兄,什么都甘愿”这种话?
可她偏对着他说,更对着他脱衣裳。
她在逼他。
若他胆敢上前一步,顺势与她亲近,便是同时折辱了他们二人,自此,更是再无颜面与她纠缠。
然若他退后避开,便是认输,彻底受了她牵制,心甘情愿去帮她的忙,一个怨字也不得有。
他闭了闭眼。
眼睫掀开时,那点被她激出来的暗沉已经压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他暗自回溯,应是那日她伏在榻前俯视他那一瞬,叫他那颗早已强压下去的心发了急、失了控,今日才说了不该说的话。
如今,万不可一错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楚凝没有动。方才那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像一根绷着的弦,他每走近一步,那弦就紧一分。她不知他会做什么,甚至做好了将他一把推开,或是说些更难听的话的准备——
他的手落在了她肩上。
她倏然僵住——他在替她将滑落的衣裳一点一点理好,动作很轻很慢,指腹拂过她颈侧时,停了一瞬。
只一瞬。
他察觉到她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若非他的手正搭在她肩上,压根不会知道。
这一抖,她不禁怔了下,方才绷到将断的弦,一点点卸了力,松缓下来。
紧接着,一股铺天盖地的羞窘漫上来,烧得她手脚发麻。
她做了什么?
若是换了旁人,她便是再被逼到绝境,也绝不会光天化日之下脱衣裳。
可偏偏对着沈明川,她这样做了。
她方才分明未动真怒,如今想来,应是连自己也骗了过去,定是气极了,才犯了糊涂。
她只觉耳根烫得不像自己的,恨不得把方才那片刻从时辰里剜出去。
他的手还在她肩上。
她不敢动,也不知该怎么动,只僵僵地站着,由着他动作。
他替她把衣襟拢好,指腹从肩头顺到领口,又将衣带系好,每一道褶皱都不放过地抚平。
理完了前襟,又把衣袖重新拢好,细致得过分,好似想借这些冗长的动作,把她方才心底的波澜,一并熨平整了。
她始终没动。不说话,也不看他。
可他仍察觉到细微的变化——她绷得笔直的肩线,在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方才急怒时微微发颤的睫毛,此刻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也从浅而急促,渐渐变得深长。
眼底的锐芒一寸一寸地消了下去,不再与他剑拔弩张,整个人都平和下来。
通红的耳尖,更将她后知后觉的羞窘暴露无遗。
他看她仍偏着头微扬下巴与他对峙的样子,心下好笑的同时,又酸软得厉害——他错得离谱,逼得她竟用这等法子来对付他?
却又隐约有几丝说不出的高兴,像水面上晃动的碎光,细小却跃动不已:她只会在他面前这样。
只在他跟前生这样大的气,又在气过之后羞赧不已,更只在他跟前……解衣带。
“我错了……”他声音放得低又软,“我先前不该那样说,也不该——”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想再补几句软话,把气氛彻底揉圆了,顺便再应下见秦酣的事。话已在嘴边,舌头顶着上颚,正要出口——
“阿娘!阿爹!”一阵清亮的童音穿透门板,二人同时愣住。
沈明川慌忙松开手,退了半步。
楚凝也讪讪往后撤了一步,指尖飞快地又拢了拢衣领。
庭院里,晨哥儿的草编蚂蚱,被个从天而降的大鸟叼走了。他瞪着眼睛不敢置信,眼见那鸟越飞越远,才想起跑回来告状——
“我的蚂蚱没了,被大鸟叼走啦!”
声音透过门窗滤进来,裹了层绒布似的,沙沙的,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委屈里,又带着点儿天真的义愤填膺,叫二人都听得心下一暖。
楚凝瞥了一眼不走也不应声的沈明川,视若无睹绕过他,拉开门,要同晨哥儿说话。
背后,沈明川低缓的声音响起,“我应下了,叫舅舅不必备礼,自家人,无需外道。”
楚凝背脊一滞,欲要反驳他自家人的说法,却看到晨哥儿已蹦蹦跳跳跑了来,索性把话咽下去,低低“唔”了一声,表示自己晓得了。
二人重又平和起来,仿佛方才那一室暗涌未发生过。
沈明川随在楚凝身后出了屋子,望着她挺直的背脊,和不远处张着手臂大步跑来的小儿,一颗心嘈乱又欢悦。
第八十二章 牛刀小试
次日,沈明川依约去见秦酣。秦酣因不愿被人看到,有意定了茶楼最里头的雅室。
沈明川不敢托大,很早便到了,却仍是晚了秦酣片刻,问过小二哥位置,苦笑着上了楼。推开门,半卷的隔帘内,茶烟袅袅,秦酣一身靛青长衫端坐在木榻上,指尖叩着案几,眉间深蹙。闻得声音,一转头,目光刀锋般剐过沈明川的脸。
缓了几息,秦酣才努力换上平和面色,客气拱手道,“沈大人。”
沈明川欠身还礼,“舅舅莫要同我客气。”
秦酣轻哼一声,未接话,只伸手叫他落座,亲自碾开茶饼,握着铜壶把手,滚水浇下时激得白瓷盏中的茶叶浮沉如絮。
待得冲好一盏,他轻轻一推,递与沈明川,自己也捧起茶盏,在鼻端轻嗅,缓声道,“今日请你来,是有事情要请教。”
沈明川不紧不慢应道,“舅舅所请,阿凝已告知我了,我心中已有了计较,如今便说与舅舅听,可行与否,您听完再做决断。”
秦酣捧着茶盏,盏底映出他紧绷的眉眼,他尽量缓和神色,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