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4)

  沈明川望着小儿鼓囊囊的腮帮,心下欢喜,目光一转,便落在了垂眸用饭的楚凝身上。

  这一落,便流连许久。

  楚凝察觉后,心下有些别扭,有意侧了侧身子,不动声色地给他留了个侧影。

  沈明川回过神来,垂下眼睫,缓缓吐息。

  楚凝今日穿了件杏子红的坦领襦裙,襟口银线绣的缠枝莲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不似从前单薄羸弱,如今丰盈了许多,气色也甚是好,只面上神情有些许不自在,耳后的地方更微微泛着绯红。

  他瞧着,喉结微滚,压下那一缕不该有的绮念,正要开口说话,却见晨哥儿正举箸颤巍巍夹着块鹅脯,油亮的酱汁落下一滴在桌面上,终于有惊无险放在沈明川餐盘中,笑嘻嘻道,“阿爹吃。”

  沈明川心下欢喜,欲要开口,喉头却哽着——他前日才给晨哥儿瞧了本画册,里头有个前朝画师作的《家庆图》,一家三代同堂享用家宴,很是其乐融融,祖母怀中抱着最小的孙女儿,五六岁模样的小孙儿站在桌旁踮着脚在帮祖父布菜,祖父笑着捋着胡须,母亲有意逗小儿,指着自己的餐盘,示意小儿也帮她布菜……

  晨哥儿对着盘子看了又看,终于又挑出一块最肥的,献宝似的奉到楚凝碗沿:“阿娘吃这个最大的!”

  菱花窗棂漏下的光斑里,小儿眼中跳动的喜悦和希冀,刺得两人俱是心头一颤,各自都想起来——这竟是晨哥儿头回同爹娘一道用饭。

  楚凝慌忙垂了头,小口小口吃着鹅脯,耳坠因方才动作太大簌簌晃着,沈明川也因心底激荡,箸尖一不小心戳破了鹅脯,垂眸掩下眼底酸涩,大口咀嚼起来。

  二人咽下食物,俱都对着晨哥儿展颜笑。

  晨哥儿也歪着头咧嘴笑,指着樱桃酪,有意卖娇道,“我要再吃一碗。”

  楚凝未应声。

  沈明川接过小碗,打了半碗,递给晨哥儿,哄道,“另外半碗用完饭再吃,若是你迟迟不能吃完,剩的樱桃酪可都归我了。”

  晨哥儿扁着嘴,沾了糖汁的唇上亮晶晶的,委屈应声,“要是阿爹不来用饭,我就可以吃更多了。”

  童言稚语听得楚凝忍俊不禁,沈明川却是面色一凝,只觉自家这儿子怎就养不熟,前一瞬还与他亲厚异常,这会儿便因半碗樱桃酪想叫他走,无奈摇摇头。转念又想,晨哥儿如今不与他见外,可不正是他渴求的嘛?

  他想得兀自又笑起来,在晨哥儿面颊轻掐了下,道,“臭小子。”

  沈明川又给晨哥儿盛了半碗荷叶粥,微微冒着热气儿。晨哥儿拿着汤匙小口吃着,咽下一口后,咯咯笑着说,“阿娘你瞧,热气儿在挠我的脸,痒痒得很。”

  楚凝和沈明川互视一眼,都笑起来。

  一餐饭很快吃罢,晨哥儿拿了个草编的蚂蚱玩儿,一会儿跑出去,一会儿又进屋,或是偎在沈明川脚下,或是伏在楚凝膝头,咯咯笑着,一个人玩得很是乐呵。

  楚凝和沈明川很快议定了玉芽和文长的亲事,宅子和婚仪花费都由沈明川出,楚凝除了给玉芽备嫁妆,因对肃州熟识的缘故,需帮着沈明川请人和安排事务,梳头妈妈、媒婆、十全娘子、轿夫、厨娘等等。

  说罢亲事,沈明川望着楚凝,似早有预料楚凝还有话说。

  楚凝见状,无端有些气短,吁了口气,想到赵通满眼通红和秦酣面露为难的模样,终是趁着斟茶的间隙,故作随意开口,“我还有一事相请,我舅舅想请你去茶楼一叙,有事需得请教你……是关于我表兄赵通的。”

  楚凝将话说完,屋子安静下来。

  沈明川没应声,只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发紧的眉心,慢慢移到她因紧张而抿着的唇角,最后落在她眼睛里。

  看了许久。

  久到楚凝觉出不对,虽不知何处出了纰漏,却直觉他这是不肯答应了。

  心下一急,她忙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全然忘了昨日那些预演,只当他误解秦家是想请他为赵通脱罪,忙直直盯住他,神色十足诚恳,语气十足肃正解释道:

  “我舅舅说,决不敢叫你如何。只是官司之事,我们有许多不懂的地方,他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事后也定有重礼酬谢。你,可愿赴约?”

  沈明川仍没有开口。神色自沉静到蹙眉不悦,很快又归于平淡。

  楚凝被他这般注视着,周身都不自在,正要再问他,可还有什么不满,若是有什么秦家能做到的,定会尽力而为。

  沈明川却已霍然起身,大步走去门口,对着廊下的晨哥儿叮咛几句,回屋时“砰”一声关上了门。

  眼前光线骤然暗了一截,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步子不快,却带着股不容退避的意味。

  楚凝后背一瞬绷紧,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他走到近前,停下,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松香气味。

  “你——”

  她一句话未出口,他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二人之间几乎只有一只手臂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那个小小的、微微绷着脸的自己。

  她不明就里,只得强装镇定,勉力与他对视,心下却恼意顿生:他要做什么?莫不是觉得她有求于他,他便可以这般放肆?

  她气咻咻喝问:“你要做什么?”说着便要后退——肩头却忽然撞上一只温热手掌。

  是他的大手覆在她肩后,指腹隔着衣料抵着肩胛骨,力道不重,却稳得不容挣脱。

  楚凝上身不得不顺着力道前倾,撞在他身上,鬓边一缕绒发扫过他下巴。

  他似觉得痒,下巴微扬,却仍未松开手,只脚下虚虚一点,镂空的竹球滚过砖面,发出一串从清晰到模糊的沙沙声。

  楚凝稳住身形转头一看,才知他扣住她,是恐她踩了晨哥儿扔在地上的竹球摔倒。

  她一噎,心想,她之所以向后退,全因他而起。若非他步步紧逼,她何至于险些踩到竹球?

  他终是松开了手。

  她也退开一步,转身便要走。

  实在不愿与他处在这样不明不白的距离里,她想去开一扇窗户,叫天光透进来些,冲散这一室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可沈明川却不肯放她离开,几步便拦在她身前。

  他低头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阿凝,”他语调不疾不徐,问她,“你觉得我如今还缺什么?”

  楚凝心下气闷更甚。

  缺什么?她自是知晓他如今什么都有,秦家能拿出来的东西,他未必瞧得上,可谁人又会这般计较?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照他这说法,那些什么都不缺的人,这辈子便连一份薄礼也收不得了?

  转念又想,他并非无理取闹之人,莫不是以为:他不缺什么,秦家无以为报,便无法开口请他帮忙?

  此前,他分明上赶着要帮忙,如今倒端起来了。

  虽不知他何以忽而变了副态度,胸中堵着的那口气却实在压不住,一气之下冷声道:“若是不便,便算了。我叫舅舅另想办法。”

  沈明川心头一堵。

  楚凝为了劳什子半道儿上认来的表兄,竟愿意做到这般——特特备了精致可口的饭菜,宴请他。若不是为了姓赵的,这餐饭,他不知何时才能吃到口?

  之前她遇了事,他主动求着要帮忙,她避如蛇蝎。如今,到了赵通的事情上,偏就倒转过来,换作她主动上赶着求他帮忙了。

  最叫他憋闷的,是她开口也便罢了,竟还觉得请他帮忙需得重礼酬谢,更对他因何气恼毫无所察:他分明是恼她拿旁的人当自家人,偏只拿他当了外人。

  他胸口那股愤懑越积越厚,有一瞬,甚至在想:若他要她与自己重归于好才肯出手,她是不是也会答应?

  被这念头一激,他冲口问她,“我若是不愿帮忙,阿凝还预备怎样说服我?”

  话出口的瞬间,他便有些后悔,这般针锋相对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何苦呢?

  果然,下一瞬,便见楚凝气息骤然急促起来,显是因他的话动了气,襟口处起伏不定,那一点弧度在明暗交错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也不受控地盘旋过她襟口,喉结猛地一滚,又将视线硬生生拽回来。

  楚凝察觉他眼神,心下暗骂一声登徒子,后颈却起了一层细栗,只想快些躲开他。

  窗棂投进的光被博古架阻挡,投下的阴影斜斜切在他眉骨,她看不清楚,更想不明白:他究竟是恼她这些时日的推拒,故而有意刁难她,还是果真起了什么心思……

  她不愿再将他往坏了想下去,却也不愿再同他共处一室,心底沉沉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你就当我没开过口,好走不送。”

  说到最后,她声音低下来,眼睫垂落时,在面颊投下鸦青的暗影,缓缓转身,走回圈椅旁坐下,颈子微微垂着,瞧不分明面上神情。

  沈明川心中的滞闷,不消反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