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3)

  赵通这才背起秦酣放进马车里,将人带去医馆治了伤,又带去客栈住下。

  秦酣醒后,先是谢了赵通的救命之恩,紧接着便讪讪开口借钱,因他身上的银钱已被抢光了,身无分文连家也归不得。

  赵通很是大方,当即便掏出钱袋,又恐他身上有伤不便赶路,便在客栈多留了几日,亲自照顾他。

  就这般过了数日,秦酣手臂上的伤口愈合了些,心里的伤痛也淡了许多,有时怔怔望着赵通,一发呆便是许久。

  赵通起先也不敢多问,后来,秦酣要走了,问他家中可还有什么人,此次出门是要做什么,赵通张口结舌说不出,许久,才长叹道,“家中只剩我一人,我如今出来,也并无去处,走到哪里是哪里吧。”

  又客气地问起秦酣,“老伯可是有心事?”

  这一问,便问得秦酣落了泪。

  一老一少说了许久,最终约定赵通跟秦酣一起回去,在秦家酒坊做事。

  赵通是个能干的,许多事他从前只是未曾接触过,到了秦家后,被秦酣时常指点着,一日比一日进步飞快。

  随着秦春醪一去不返,秦酣的心一日日被赵通填补,本就喜他人品贵重、敦厚良善,又得知他身世孤苦,越发在喜欢之上加了一层怜爱,没多久,便口头认了义子,赵通也很快改了口,唤他父亲。

  一晃数年,除了始终不肯改姓承嗣,赵通几乎未曾叫秦酣动怒失望过。

  秦酣自打从沈明川处知晓赵通身世后,便有心化解赵通心结,却不知该从何处下手。直到这回秦家在兴云摊上了官司,果然叫赵通失了镇定,再不敢隐瞒下去。

  秦酣起先的愤怒,被赵通那一席话和眼泪冲刷得七七八八,已是彻底打消了再不管他、与他断绝关系的想法。

  实则他此前虽气极,却更多是恼赵通这些年竟宁肯把所有事情都自行吞咽下去,却始终不肯同他开口。如今想想,他那样的身世,又凭什么轻易相信世上有人会无条件信他?

  这么一想,那点气便散了,剩下的全是心疼。

  如今,事情已经明了,剩下的,便是如何了结了那桩案子。否则,便是埋了个祸患,不知哪一日会发作出来。

  楚凝归家后,左思右想,到底还是将喉间那点如鲠在喉的别扭,咽了下去。

  原就说好了,要与沈明川商议玉芽和文长的亲事,她本是想拖两日,等心里那股黏腻滞涩的不适感平复了再说。

  可舅舅那边等不得,案子悬一日,舅舅便要忧心一日。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她站在窗前,看到院里那株老石榴树,一阵风吹过,枝叶交叠摩擦,窸窸窣窣,像有人在低声絮语,听不真切,又挥之不去。

  她蹙了蹙眉,抬手“哐当”一声合上窗扇。

  满院婆娑的杂音被骤然切断,屋内一下子静了,她背抵着微凉的窗框,在幽暗中定了心:明日敲定亲事,便直截了当地与他说舅舅相请之事,本也不是什么难事,料想他定会一口应下。

  主意既定,她转身回到桌前,拨亮灯芯,拿纸笔打算顺一顺明日的菜单。落笔一瞬,她没来由一顿,手腕随之悬停了数息。

  她忽而察觉,不知自何时起,她心底生出了一个极其隐秘、却笃定得不讲道理的念头:只要她开口,沈明川就不会拒绝。

  出于过往的愧疚也好,他不肯认输的那点执拗也罢,哪怕是某种她绝不肯深想的、已然不合时宜的情意——不管哪一种,她都似握着他的某处软肋,深知他如今对她,断不会说一个“不”字。

  这念头冒出来,她握笔的手倏地收紧,心头涌上的情绪荒诞中又夹杂几分难堪。她竟然在不自觉地,利用这种笃定。

  可她内心分明是排斥至极的,排斥他凭着介入秦家的事务来靠近她,排斥欠下他更多还不清的人情,排斥开口求助时,那种不得不去倚仗他,感受曾经做夫妻时都未曾感受过的、被照顾和包容的滋味。

  如今,她是怎么了?方才预备落笔写菜单的那一瞬,她心底甚至掠过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似的安心和踏实感。

  她盯着纸上小小一团墨渍,只觉那像一只洇开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她缓缓闭了闭眼,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自嘲低叹。

  罢了。她与自己说,大抵是因他前前后后已帮了她许多,她与他之间,本就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已然积重难返。既然前头已欠下了,她索性破罐破摔——再多一笔少一笔,又有什么分别?

  这般一想,她觉得松快了些,连带着呼吸都自如了几分。

  况且,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她头一天认识他时,他为人便很是慈和,莫说是秦家,便是换了旁的与他稍有交情的人家,不过请他问一问断案的讲究,又不是要他去贪赃枉法,他应不会吝啬指教。

  是了,本也没什么,甚至与她这中间人无甚干系。不过是一个寻常商户人家,不懂断案之事,故而寻上个熟人,送上厚礼求教。哪里有她想得那样复杂?

  是她自己庸人自扰,自己过不去,平白生出那么多弯弯绕绕。

  想通了这一点,她重新落笔,将菜单写得工整而疏淡,像在备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饭局。写完,她又拿起来看了看,很是符合他的口味。

  做好菜单,本该去看一眼晨哥儿,她却心下无端端又慌起来,便又开始预演明日开口的情形:

  语气要淡,不能太郑重,太郑重显得刻意,好像这事儿有多重大似的。神态要自然,最好说完了就顺手去添茶,不给他、也不给自己留出咀嚼的余地。分寸,更要拿捏得刚刚好……

  她在心里反复排演了许多遍,才终于满意。

  万事俱备,滴水不漏。

  孰料,她预想了宴请他的一切安排,排演了每一个字眼、眼神和停顿,却唯独没想到——隔日她真正开口时,沈明川竟不肯答应,而后,一切都乱了。

  第八十一章 醋海翻波

  隔日,厨房备了几样菜,楚凝派翠果去隔壁邀人。

  晨哥儿这两日很是喜欢沈明川书房里一个小老虎玉石摆件,索性把书本拿去了隔壁读书习字,一听翠果要请沈明川去用饭,立时兴奋地搁了笔,眼睛亮亮地望着沈明川,拉起沈明川的衣角,催他一道儿去净手。

  沈明川心下也很是欣悦,却勉力压制住了不显露出来,任由晨哥儿一路拉住他一只手晃呀晃,晃得他心下越发美滋滋。

  到厅堂时,楚凝恰摆好了饭菜,小巧的四仙方桌上满是吃食:胭脂鹅脯肥而不腻色香俱全,银丝芥末拌着水芹嫩芽,新摘的藕带煨着火腿吊汤,莹润剔透的糖醋水晶脍,清香扑鼻的荷叶莲子粥,最惹眼的是一道琉璃盏盛的冰镇樱桃酪,瞧着无一不精细可口。

  沈明川心下动容,带晨哥儿落了座,给盯着樱桃酪的晨哥儿盛了一小碗,温声嘱咐,“先尝几口,待吃了正食再用。”

  晨哥儿点点头,抄起汤匙便吃起来,鼻尖沾了点莹亮的糖汁,眼睛咕噜噜转着,一时看楚凝,一时又看沈明川,许是头一回一家三口用饭,他觉得分外新奇。

  楚凝指指晨哥儿衣襟上的帕子,叫他把鼻子擦干净,对沈明川道,“用饭吧,玉芽和文长的事如何办,待会儿我们再商议。”

  沈明川听她说了邀他用饭的原由,心下不免有几分失望,却面不改色应道,“好”。

  晨哥儿听到楚凝的话,惊讶地半张着嘴巴,好奇道,“玉芽姨姨要嫁人了吗?”

  楚凝一面盛粥,一面道,“是呀,同你文长叔叔。”

  晨哥儿皱着眉头,“那以后玉芽姨姨就搬到隔壁宅子了吗?”

  楚凝怔了下,点点头,“对。”

  “可不可以叫文长叔叔搬到咱们家,我不想玉芽姨姨走。”

  沈明川听得心堵,想到自己才搬来时,晨哥儿戒心未除,每回授课完了,便催着他叫他快回自己家,如今虽好了些,却仍是泾渭分明,从未想过叫他搬来同他们娘俩一起住,却愿叫文长住进来。

  楚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顿了下,听到沈明川开了口,“叫他们二人自己商量,谁搬都好。便是玉芽要走,也只是一道墙的距离,晨哥儿想见她了,随时来寻她便是。好不好?”

  晨哥儿想了想,应了下来,又忽地想到赵通,奇道,“阿娘,通伯去哪儿了?我好久没见他了。”

  “去外地开酒肆了。”

  “通伯年岁好大了,怎的还不成婚?去年,我还听到舅姥爷骂他犟种,不肯快些成婚生小娃娃……”

  楚凝莫名有些心虚,时机还未到,她眼下并不愿在沈明川跟前提到赵通,好似他能洞穿她心中所想——她待会儿正要开口求他救赵通。

  她看晨哥儿一眼,正色道,“那是人家自个儿的事,小孩儿家莫要多管闲事。”

  晨哥儿咬着箸头冲沈明川眨眼睛,食指竖在唇间,俏皮地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讪讪冲沈明川一笑,大口吃起菜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强强 救赎文  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