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2)

  二人正说着话,廊下的鸟儿忽而似受了惊,啾啾啾地叫起来。

  楚凝话头一顿,抬起眼——

  赵通带着一身燥热暑气撞开了房门,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胸膛剧烈起伏,只定定立在门槛内,唇瓣几番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第八十章 开言相求

  秦酣手中的茶盏“咔”地磕在案几上,面色不觉肃正起来,沉声道,“你如今回来做什么?”

  赵通见状,心下一惊,秦酣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过,当即又愧又悔,踉跄着跪在了青砖地上,哀哀叫道,“父亲。”

  “你这是做什么!”秦酣一只手砰砰拍着案几,茶盏翻倒,茶水泼了满桌。

  楚凝也讶异不已,赵通如此做派,莫不是肯交代实情了?因沈明川此前派去的人寻到了陆三身上,是以,她与秦酣已尽数知晓赵通与陆家之事。

  秦酣当日知晓真相后,并未因赵通隐瞒一事不快,心下更有几分心疼他。只如今,秦家遇了事,赵通却仍不肯诚心相待,只管自己躲去牛头镇,留楚凝去处理官司之事。

  秦酣这才伤了心,既暖不热他的心,便算了。

  楚凝与秦酣所想差不离,只是她对赵通并无秦酣那般厚情,是以如今也并不十分生气,只神色淡淡等着他说话。

  “父亲可知几年前兴云陆家的事,一夜间家主和夫人,还有唯一的嫡子尽数丧生……”赵通终于开了口,反觉心下一松,渐渐地,越来越自如流利,一字一句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是有意叫他二人被活活烧死的……”赵通喉间哽咽难言,头垂得低低的,十指深深抠进砖缝里,掩饰自己的慌张。

  “后来,是陆管家教我,一口咬定此前并不知陆家主乃我生父,实无害人之动机,失火之时,我与陆家的认亲契书方才签订,尚未宴请族中之人过礼,故而并未搬去陆家住,失火之事与我实不相干。

  陆管家又以陆家资财在吕知县处上下打点,我才得以安然脱身。

  如今,我虽无罪责在身,却也在吕知县处落了把柄,实不好再上公堂。此前,我也有心拒了去兴云开酒肆的差事,又觉父亲眼下无人可用,不忍心叫您为难。

  酒肆开成后,我才知钱禄之事,日夜忧思怕那人来生事,一心盼他听闻秦家名头后不敢硬碰硬,不想,事情竟仍是到了如此地步,一切皆是孩儿之错,请父亲责罚,千万莫……莫要赶我走……

  我非是不愿告知您我的身世来历,不愿接下秦家的家业……

  只是,只是唯恐您厌了我,陆家那两老虽无耻,那位陆郎君却是无辜的,他也算因我而死,陆家的家产最后更是尽数落于我手。”

  他喉头猛地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停了好一瞬才勉强接下去:“我便是有无尽苦衷、万千缘由,害了人命得了好处的人——终归是我。”

  秦酣坐在上首,闻言眼底一震,手指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赵通抬起头,眼眶红得骇人,“我知您不会将我往坏处想,可我仍怕,怕我当真做了秦家的家主,哪日身世暴露,酒坊中人疑我会再次杀人夺产。到时,我自家性命事小,酒坊动荡、无人主事——事大。”

  秦酣闻言,胸口一阵激荡,方才的激愤消了不少,一时只觉这孩子果真贴心,晓得他这一辈子最大夙愿,便是把先祖留下的酒坊好生经营下去,寻个可靠的家主承继。

  赵通越说越是涕泪交加,最后,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闷响一声。

  “那日在雪地救了父亲,便是我们父子有缘,孩儿不愿,不愿因自己的私心,坏了你我的父子情分。

  您是养母之后,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长。

  我分毫不敢冒险,这才一拖再拖不敢实言相告,以致今日让您彻底伤了心。父亲恼我怨我,罚我就是,只求您千万莫要舍了我!”声音似闷在砖缝里,又涩又哑。

  堂中静了片刻,只有赵通压抑的抽噎声,和秦酣粗重的鼻息。

  秦酣没有说话,嘴唇颤了颤,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无声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楚凝轻轻叹了口气,先是起身去给秦酣小心翼翼顺气,掌心贴着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抚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秦酣气息平顺了才停下来。

  又绕过去蹲到赵通身侧,伸手去扶他,他整条手臂冰凉,黏腻腻的,出了一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赵通被她扶着站起身,低着头,神色间满是惶愧。抬眼时飞快地看了楚凝一下,又像被烫着似的移开,再不敢对视。

  楚凝轻轻摇了摇头,见秦酣仍在淌眼抹泪,显是触动不小,她自己心下也有些酸楚,便有意起身退出厅堂,叫他父子好生叙话。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通自房中出来,垂着头,步子很慢,像是从水底刚浮上来的人,每一脚都踩得不实。

  抬起眼时,看见廊下静静站着的楚凝。日光从檐隙里漏下来,在她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连耳畔几缕碎发的影子都纤毫分明。

  他心下苦涩丛生,怔怔看了许久,终是没有勇气上前,与她哪怕只说一句话。

  方才,他那样狼狈地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翻了出来,摊在父亲面前,也摊在了她面前。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攥了攥袖中冰凉的手,迈开步子,从她身侧悄无声息走了过去。

  楚凝听到脚步声,眼睫微动,却没有抬眼,料想他这会儿应不愿叫人看到他狼狈模样,便也只当不知,待赵通走远,才又回去厅堂,与秦酣说话。

  秦酣靠在椅背上,眼底虽仍有悲戚之色,面上却已是换了一副坚定之相。

  楚凝轻唤一声,“舅舅”,秦酣抬眼,“哎”一声,道,“通哥儿的事,舅舅想帮帮他,这孩子命苦,却难得心善,老天既在你春醪表兄离家后,叫我意外遇上这失了双亲孤苦无依的年轻人,便是我同他之间的缘分。

  官司之事,舅舅不大懂,兴云又属晋州地界,杜知府也无权干涉,我思来想去,竟是要求到姓沈的头上了。你莫要同他开口求助,只帮我约他一见,我备上厚礼,请他指点一二。”

  楚凝沉吟几息,点了点头,轻道,“好。”

  秦酣眼底有愧色,歉疚道,“此事干系重大,舅舅实在不忍心,叫你为难了。”

  未待楚凝开口,他又慨叹道,“若非是通哥儿,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见阎罗了。”

  几年前,秦春醪出家,秦酣痛怒交加,日日都被胸中的无名火烧灼着,行不安步,卧不安枕,没奈何,带着车夫和小厮出去亲自收些罕见的粮食,好叫自个儿忙起来,无心也无力再胡思乱想。

  有一日,他去了晋州一处县城,买了些当地出的肃州少见的粮谷,天色擦黑时出了城,全然不知被两个逃窜的流犯盯上了,走到一处偏僻小道时,车夫眼见有人劫道,急得扬鞭催马,却被其中一个样貌凶悍的飞扑过来用一根木杖别住了车轱辘,再无法前行。

  小厮眼见那二人凶悍,掀开车帘撒腿便跑,留下秦酣和车夫两个,秦酣欲要同其打商量,却见凶悍的那个已一把尖刀抹了车夫的脖子。

  秦酣惊得目怔口呆,原当是劫财而已,却不想竟还敢杀人。

  他几乎魂飞魄散,心底只觉一片悲凉:秦家完了,要在他手里落败了,到了地府,他也无颜面见祖先们。

  虽已老迈,却也不能引颈就戮,他翻身一滚,躲过一刀,又从匪徒肘下蹿出来跳了车,拔腿便跑。

  然而,又哪里跑得快年轻力壮的匪徒,不过片刻,凶悍的那个已经追了上来。

  瘦小的上了马车,翻看他的包袱,摸出一沓银票后,笑眯眯揣进了怀里,对凶悍的那个喊道,“快些了结了,赶紧走。”

  秦酣对着当头劈下的尖刀,急得伸手一挡,胳膊被划出个深深的血口子,疼痛叫他清醒了些,他忙把袖中的荷包一把甩出来,扔向悍匪面门,又求道,“好汉饶我一命,我可以送信给友人,叫他去钱庄取更多钱。”

  那荷包里有些碎银子,扔过去时,悍匪不自觉便躲了下,秦酣便趁这当口,又撒腿跑起来。

  悍匪怒骂一声,拎着尖刀快步追上,秦酣心知那人已被彻底激怒,一旦他被追上,必定性命不保,却也实在是没了法子,脚下越发绵软无力起来,一个不慎,竟直直面朝下跌扑在地,砸得晕死过去。

  意识涣散前,他望见前方竟隐隐约约有一盏灯火,心下一暖,却也不敢期待什么。

  再次醒来时,已过了快一个多时辰。

  那盏灯便是赵通马车前挂着的灯笼,他出了兴云四处游荡,错过了宿头,便想去就近的县城找客栈,未料便遇到一桩杀人案。

  他虽手无寸铁,却有马匹能驱使,眼见尖刀即将捅穿地上那人的心口,当即狠狠扬鞭,冲着那悍匪撞去。

  对峙许久,悍匪都未能杀死地上的秦酣,不愿再惹出事端,愤愤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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