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1)

  赵通听得目眦欲裂,陆三跪下来痛哭不止,“小郎君,是老奴对你不起,当年戚夫人救过老奴的母亲,老奴无意间撞破你被送走,这才小心翼翼救下你,却也不敢将事情闹开了。那时家主对朱氏已十分偏宠,老奴当时也不晓得,朱氏所做之事,家主是否同意……

  老奴的身契还在陆家,能做的,也不过是给小郎君找个归宿。那赵嫂子丧子不久,定会好好教养小郎君。这些年,老奴也多次暗中帮衬过……

  前日,老奴战战兢兢把这事告诉了家主,才知家主压根不知道你还活着,还当戚夫人果真产下个死胎。

  戚夫人去世后不过几日日,朱氏便足月产下个男婴,征得家主同意,记在了戚夫人名下,取名陆元,顶替了小郎君的身份,对外只说戚夫人因难产过世,既可掩下他二人间的苟且,又给了那孩子个好出身。

  不久,朱氏便嫁了家主做续弦。老奴更加不敢把小郎君的存在说出来。”

  陆三哭得涕泗横流,又从怀中摸出个白布裹着的东西,伸手递给他,“戚夫人攥着这枚为小郎君打造的长命锁咽的气,老奴偷藏了十几年,本想等家主和赵氏死后,再由我的儿孙交给小郎君。”

  赵通剥开那团白布,里头是个小小的金锁,写了四个字:平安是福。

  他把那金锁紧紧攥在手心,只觉世间之事荒唐得紧,望着陆三苍老的脸,沉沉叹了口气,便是有气,也无法对陆三发,陆三已做了他能做的,他实在没资格再去怨怪他。

  只是,已瞒了他几乎二十年,为何偏在这会儿有勇气说了出来?

  "小郎君有所不知,"陆三撑着身子站起来,又道,"元郎君去年因惊马从马车上滚落坠崖,不仅摔断了一条腿,脏腑也受了重创,如今已是卧病在床,虽日日吃着汤药,却已是神仙难救。"

  陆元重伤后,陆三本就踌躇,是否要把赵通的存在告知家主陆鸣,每回想到主母朱氏便不敢了。

  陆鸣与朱氏成婚后又再生了两个女儿,陆家便只陆元一个可顶门立户的。如今,陆元眼看救不过来了,竟又天降个真正的原配嫡子——陆三心知,陆鸣当年便是有意要害亲儿性命,现下也是没得选了。

  恰又逢着赵通误打误撞进了陆家做事,陆三便鼓足勇气交代了事情真相。

  知晓真相的陆鸣,未料朱氏会那般狠毒,然眼见沉疴难愈的陆元,已将朱氏折磨得不成人形,便也未再惩处她,且还有意退让,想将赵通认作义子,也好遮掩他二人私通产子之事。

  为防赵通起了旁的心思,陆鸣更在契书上写明,要赵通改姓为陆,日后需侍奉他与朱氏终老、尽孝送终,作为交换,陆家会对他视如己出,田宅产业也都由他继承。

  赵通活了快二十年,才晓得他的生身父亲竟是个如此不堪之人,先是背叛妻子,导致嫡子流落在外,如今,连认回他,也要在心中百般算计考量。

  若是陆元康健无虞,想必,他也没法认祖归宗,更得不到半分家业。

  陆鸣再找来时,赵通当着他的面将那契书团了,随手丢在地上,冷嗤一声,转身大步离开,当夜便收拾包袱,打算离开兴云,却又不甘心叫那害了他生身母亲的一对男女逍遥法外,于是,他有意在朱氏跟前露了面。

  据陆三说,他同他生母戚夫人长得足有六七分相似,朱氏一旦见了他,定然心中生疑。

  果然,没几日,陆家便闹了起来。

  月黑风高,赵通蹲在陆家墙外一棵老槐树上,犹疑不定——他已在此守了数日,有心去了结了那对男女性命,却终是下不了狠心。

  直到那夜,陆鸣自县衙归来,朱氏追到了书房。

  陆鸣原想着契书签定后,再同朱氏说认下赵通之事,却一连数日寻不到赵通的人,只得找了县衙的吕知县帮忙寻人,却不知赵通日日都在陆家附近逡巡。

  书房中,朱氏细长的指甲几乎戳进陆鸣眼里:“你是不是就盼着元儿快些死,好给那孽种腾位置?这样大的事情,竟想要瞒着我……”

  陆鸣被这般劈头盖脸质问,怒极反笑,“你这毒妇,谁是孽种?”

  二人争执间扭打起来,烛台轰然倒地,火舌顺着帘幔和长案上的酒水越燃越旺,满室的字画屏风也都成了燃料,火焰很快便窜上屋梁,

  陆鸣急着脱身逃命,却被怒极恨极的朱氏一把拽住衣袖,连拖带拽地拉进了火海里。

  朱氏踹了陆鸣一脚转身要跑,反被陆鸣死死攥住了脚踝,二人在地上翻滚扭打,谁也脱不开身。

  赵通望见火光,急急从院墙跳下进了院子,落地便撞见从管家房急奔出来的陆三,急匆匆喊人救火。

  赵通心中狠劲抖生,抄起花墙根下垒砌剩的青砖,一下将陆三打晕在地,又找了根粗木杖,堵了进内院的门。

  望着火势熊熊、热浪翻卷,已成腾空之势再救不回,赵通才跃上墙头,又回了老槐树的虬枝上蹲坐着。

  他亲眼看着,陆家的下人们好不容易撞开门,已是什么都来不及了。一群仆妇小厮战战兢兢立在院子里,谁也不敢近前。

  陆元被人抬来时,望见的已是漫天大火,焦糊味扑面而来,直冲肺腑,他呕出最后一口血,就那么断了气。

  陆家一门近乎死绝,赵通也见了陆三最后一面。

  陆三晓得内情,却也无心做忠仆,反代赵通出面给吕知县奉上大笔银钱,衙门最终认定:

  陆鸣与朱氏因口角引发烛火,双双烧死,实属偶然;陆元则因伤重加之丧亲之痛,不治而亡。而数日之前,陆鸣已收赵通为义子,有陆三收存的白纸黑字契书为证,赵通有权承继陆家产业。

  赵通将陆家的酒坊和宅子尽数变卖,给了陆三一笔钱养老,遣散家仆,又将得来的大半财物捐给了朝廷的福田院,便孤身离了兴云。

  后来,又意外救下秦酣,与其成为忘年交,更真心实意认其做了义父……

  若非秦酣有意拓展秦家酒肆,叫他来兴云开铺,他此生都不会再踏足兴云。

  兴云的酒肆开张前,他便有意隐匿行迹,许多事都让李管事代劳,酒肆开起来后,他又借着去牛头镇探市的由头,多数时间都待在牛头镇。

  数日前,他收到李管事来信,才知吕知县如今竟与他那小舅子同流合污卖起了酒,秦家惹上了官司。他非但不能回去帮忙,反要离得远远的。

  他不能上堂去见吕知县,那人是个贪心不足的,若再见到他,少不了要再扒一层皮下来,如今的他,早没了那些家财,到头来,只会把秦家也拖进去。

  而今,他唯有在心里盼着,秦家能安稳捱过这一关。

  “赵郎君,”小厮阿贵跟在身侧,见他走得心不在焉,便指着道旁一家酒肆搭话,“咱们要开个多大的酒肆?那家是此地最大的,您可要进去看看?”

  赵通没应声。

  那眼神不好的老妇人已走到了街口,他怔怔望着那母子俩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

  养母赵氏是个宽厚慈和又是非分明之人,总教他宁肯他人负我,不可我负他人。

  他活到二十有余,除了对秦家人隐瞒身世这一桩心中有愧,便是对陆鸣和朱氏见死不救一事,叫他想起来便五味杂陈,时时纠结对错是非——

  若是依照大周律法:子孙不救父母、祖父母,重者可处绞刑;寻常路人见人溺水、失火、坠崖不救,笞三十;因此致人死亡,杖八十。

  然而,若是依照人心,他母亲戚氏因他们而死,他也险些出生便夭折,叫他二人葬身火海,实属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赵通不晓得,若是赵氏在天有灵知晓此事,可会怨怪他?

  而秦家若是晓得此事,可会怕他,再次做出害人夺产之事?

  挣扎之间,他不觉走出了酒街,也终于做好了决定。

  楚凝到了秦宅,秦酣正愁眉不展,一则为秦家要吃官司,二则怨赵通事已至此仍三缄其口,甚至有意躲避,连个口信也不肯回,实在叫他失望透顶。

  见了楚凝,他眉心才松开些,强撑出个笑来,叫她快落座,又吩咐丫头上茶。

  楚凝开门见山,问秦酣,“舅舅可想过,表兄之事如何处置?”

  秦酣愁闷道,“事已至此,我已是不愿再信他了。明日便叫人送他一笔银钱,再告知他,秦家与他一刀两断,自此两不相干。”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方才在想,不若给君姐儿招个上门婿。我若是有个好歹——”

  “也好。君姐儿有意做家主,这些事便该早些筹备着。舅舅也莫说丧气话,我问过华大夫,您如今的身子调养得极好。”楚凝有意语调轻快。

  秦酣想到华大夫劝他再生一个的话,虽几乎不敢信,仍老脸一红,忙换了话头正色道,“不论谁接掌秦家,都得善待醴儿你。”

  楚凝淡淡一笑,“我只做了自己能做的,倒要谢舅舅叫我学有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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