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0)

  楚凝留她与文长继续洗被单,转身快步便走,沈明川跟在身后,急道,“阿凝,我有话同你说。”

  沈明川搬来这些时日,因他还算知趣,不曾日日缠上来,她便也权当隔壁多了个帮忙照看晨哥儿的人,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

  可自前日见了他那伤口,又不小心被他抓了现行,他没说破,她也没解释后,她便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两日,她有意无意避着他,能不同处一室便不同处,能不搭话便不搭话。

  偏偏,今日未能躲过。

  她走得快,他便跟得紧,始终隔着三五步,不近前,也不落后,那股子不紧不慢的执拗劲儿,像一根松了的弦,看着没勒紧,可你往哪儿走它都跟着,叫人恼又恼不起来。

  楚凝深吸一口气,猛地停下步子。

  沈明川险些撞上来,堪堪刹住,两人之间不过一臂之距。

  楚凝忙后退两步,雨后日光正好,刺得她微微眯眼,也照得他面上那点隐忍无所遁形。

  “何事?”她快声问。

  沈明川没有立刻答话,似在措辞,又似只是想同她就这么站着。

  廊外的风把檐上残雨吹落几滴,啪嗒碎在阶前,在沉默里听得分明。

  楚凝不耐起来,正要转身,他才开了口:“官司的事,你可有计较了?”

  “你怎么知道?”楚凝诧异之余又添了几分不悦,甚至心下飞速揣测——莫不是他派了人日日盯着她的宅子?

  沈明川未答话,因见她微微眯着眼,便伸手握住她一只手腕,将她带到廊下。

  楚凝站定后,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虽隔着衣袖,她却仍能感觉到他五指收紧的力道,沉沉箍着她,有暖热的触感,自手腕透进去。

  然而,她如今过的是夏日,并不想要这点热意。

  心下不悦,正要甩脱他,他已自行松了手。

  二人面对面站着。日光被檐影切成两半,他站在暗的那一半里,神色看不真切,反倒多了几分讳莫如深。

  楚凝心头那点别扭又浮上来,夹杂着更复杂的东西,她懒得去辨,面上只益发沉冷,脱口道:“若无事,我便先去忙了。”

  沈明川忙开口拦住她,“衙差来时我瞧见了,随口问了几句。”

  随口。

  楚凝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咂摸了一遍,“哦”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晓得,这些事于你而言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可秦家与你,实无太大关系,此前你已做了许多,往后,便不能仍想着倚靠你。”

  她目光微微偏开,像是不愿同他对视太久,停了一停,又果断道:“你莫要管了,秦家自会想法子解决麻烦。

  你是晨哥儿的父亲,要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拦阻。旁的与晨哥儿相关的人,却不必人人都照拂了。“

  沈明川怔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她那日那般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的伤口瞧,被他捉到后竟还面红耳赤,便是对他还存有一丝残留的情愫。

  他在心里把那一幕翻来覆去想了数百遍,连此前的沉稳也忘了,一心想要趁热打铁,可她竟比原先待他还要冷硬数倍。

  他喉结微微一滚,像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喉间涩得发苦,却实在不愿她这般奔波,又要与衙门里那些人打交道,便直言不讳问:“就没有旁的人能料理?”

  楚凝一滞,想到赵通,若叫他去处理,便要与那吕知县碰面,那桩旧案,便要被牵扯出来。

  只是,不明真相的伙计已送了信去牛头镇,他怎会全无消息?便是不便现身,也该回个信儿才对。秦家出了事,他还能这般心安?

  见楚凝迟疑,沈明川醒过神,他竟险些忘了赵通的旧事,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他迟疑几息,放轻了声气关心道,“赵郎君……莫不是东窗事发了?”

  第七十九章 身世暴露

  牛头镇的酒市里,赵通闻着满街酒香,望着大大小小的酒旗随风晃动,迎面走来个拄着拐的老妇人,似眼神不大好,身边有个中年男子搀着。

  走过赵通身边,中年男子含笑道,“娘,你可闻出来,咱们走到何处?”

  老妇人眯着眼睛,笑道,“都问过多少回了?你老娘我什么时候答错过?眼睛不好使以后,我这鼻子越发灵了……”

  赵通攥着信纸的手指在衣袖里颤抖,直到那对母子越走越远,他仍呆立在原处 ,一动未动。

  他本是兴云下辖的芦岭镇人,与瞎了一只眼的老母赵氏相依为命。

  赵氏待他好到无微不至,在品行教养上却也很是严格。

  有一回,他悄悄点了村口说赵氏坏话的一家人的麦秸垛,亲眼看着火星子裹着焦烟窜上夜空,满心都是复仇的快意。

  带着一身的烟灰味回家,一进屋,赵氏便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用她那只浑浊的灰眼珠望着他,手中稳稳攥着戒尺,叫他主动交代做了什么坏事。

  他望着那双眼睛,终是不敢隐瞒,噗通跪了下去,一五一十交代了,随即被赵氏带着去给那家人道歉,把自家的麦秸赔还给对方不够,还又搭上了一袋子粟米。

  那次之后,他再未做过坏事。

  十四岁时,他得了机缘进了芦岭镇一家叫醉仙居的酒肆做事,日日站在酒幌下揽客,散工时,酒水的气味早已浸透短褐。

  赵氏嗅觉灵敏,每回闻到酒水的气味,便知是他归家了,总笑眯眯出来迎他,“我儿回来了,快来用饭。”

  攒够三百文钱那日,他搀着赵氏走过西市的绸缎铺,想给她买块料子做衣裳,同方才那对母子一般,儿子搀着母亲。

  赵氏一路都在笑,却停在绸缎铺子门口不肯进去,舍不得买任何东西,只拉着他的手殷殷劝慰:“为娘穿不得这些,要下地,还要上灶台,好料子不经磋磨。你好生把钱存着,过两年好娶妻。”

  绸缎铺子门口的人来来往往,他眼里只有鬓角泛着霜色的母亲。

  四年前,他十八岁,赵氏撒手人寰,临咽气前,他跪坐在床头陪着她。她鼻息越来越沉,眼神逐渐涣散,却在最后时分,枯藤似的手突然迸出气力,重重握住他的手,殷切叮嘱:“我儿要记得,清白做人,坦荡做事。”

  他在她床前重重叩首,更将那八字嘱咐牢牢记在心间,却终究未能做到。

  办完了赵氏的丧事,家中只剩他一人,他索性辞了差事,跑去了兴云县,进城没多久便看到陆家酒坊的招工告示,凭着原先在酒肆做事的经验,他进了陆家酒坊,在蒸酒房的热雾里头浸润了大半年,凭着肯吃苦肯用心,做了个小管事。

  有一日,陆家管家陆三来了酒坊,随口唤正在搬酒坛的他,“你,送两坛上好竹叶青到城东……”

  他听到有人说话,忙擦了手转身面向陆三,陆三却惊得掉落了手里头拿的酒册,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虽心下怪异,也未多想,仍旧日日兢兢业业做事,打算存够了钱,便在县里置屋娶妻,安安稳稳过日子。

  未料,没几日,陆家家主陆鸣竟亲自来了酒坊,指名道姓要见他。

  他被个小厮领进去,陆鸣见了他,登时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很快又笑出一脸褶皱,对他大加夸扬,说早听大管事称赞他甚是聪颖,对酒坊里的活儿上手极快,为人又很是诚恳踏实,有意提拔他掌管酒库。

  他心下生疑,总觉此事有异,迟疑后便推拒了这天上掉下的馅饼。

  陆鸣第三次见他,开门见山塞给他一张认亲契书,更将手上一个时常戴着的玉扳指塞给他,道,“听闻赵小郎君家中已无亲眷,老夫惜才,有意收你为义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三在一旁催促,“小郎君快些应下吧,您有所不知,家主有意让您继承家业……”

  他只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事事都透着诡异,而源头便是那管家陆三。

  拒了认亲之事,他私下里寻到陆三,将人拉进地库抵在酒缸上,一根铜簪对准他喉头,怒道,“你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不交代清楚,我便连夜离开兴云。”

  在他威逼之下,陆三终于交代了一切。

  “小郎君你是家主的亲儿子。”陆三一开口,便惊得他目瞪口呆。

  他松手撒开了他,听陆三絮絮道:“你母亲戚夫人是家主的原配妻子,你是她唯一的孩儿。当年,戚夫人和家主新婚,家主外祖家的表妹朱氏正好到了说亲之龄,婚仪之后在陆家小住,想找一门亲事。戚夫人有孕后,家主酒后不小心与朱氏有了首尾,朱氏因此也有孕了。

  戚夫人怀你到七个月时,朱氏送了碗参汤过去,里头加了催产药,戚夫人吃了腹痛不止,勉力产下你后便晕死过去。产婆把浑身青紫的你装进篮子带出府时,我听到一声猫儿似的哭声……

  戚夫人清醒后,被朱氏买通的丫头婆子们都说夫人产下的是个死胎。自此,夫人抑郁难解,没多久便撒手而去。是我暗中把你送去芦岭镇,交与赵嫂子抚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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