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29)

  陆文博一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室内静了片刻。

  沈明川垂着眼,喉结微微一动,许久才又开口,“我确是不愿再见她,眼下……”

  他不再往下说,摆摆手道,“罢了,就如此吧。这些事你自去安排,莫要扰我。”顿了顿,又问,“依你看,楼长庚站在哪一边?”

  “这老儿千里迢迢云游至此,动机本就耐人寻味,起先应是想两方能相安无事,到眼下,怕是已站在楼镇霄一方了。楼宴性子冷,又早早入了军营,与楼家二老和整个二房都不够亲厚,站楼宴,楼家人便无法得利。

  唉!想不到年轻时英勇无匹的楼长庚,到老竟会搅进子孙纷争中!”

  沈明川轻叹一声,对陆文博道,“我亦作此想,北关局势实不简单,你万不可掉以轻心。”

  陆文博闻言一笑:“放心,我家娘子还等着我回去呢,我的命金贵着呢。”

  沈明川将人送出门,自己掐着眉心,回寝屋睡下。

  翌日一早,天空朦胧灰蓝,飘起了细雨。楚凝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叫玉芽把晨哥儿送去沈明川处,自己撑了把油纸伞去见秦酣。

  到秦家时,恰好秦玉君还未出门,秦酣又叫了管家秦忠来,四人落了座,楚凝才说起官司的事,尤其发愁那契书是怎么回事。

  秦酣近日施针吃药加上有意克制脾性,身子已是好了些,听了这事虽犯愁,却也并未动怒,只叫秦忠着人快些去查,酒坊可是出了奸细,又安抚楚凝莫要心焦,便是头回败了,也可再去府衙上告。

  楚凝安下心,在秦家待了一个多时辰,又定下官司了结之后便去见酒行的吴会长,假酒已在兴云县风靡起来,早晚要卖到肃州城,倒不如公开了秘方,把紫斑牡丹的种子分与各家,叫各酒坊花些银钱,买了方子和种子自去用。

  这样一来,加入酒行的各酒坊便会自觉自愿抵制假酒,另外,也会承秦家的情。再则,也好把防御过敏之事落实了。

  说完正事,楚凝便回了自家宅子,打算小憩一会儿,午后便要再去兴云,等着明日上堂。

  孰料,睡得迷迷糊糊时,兴云县衙竟派了人传话,说案子要延后再审。

  她虽心下诧异,却只当是钱禄不愿撕破脸,便使了个缓兵之计,心下暗骂几声无赖。

  隔天,雨停了,酒行商会院子里的树叶被水洗涤得更加翠绿,墙角一架花藤也开满斑斑点点的紫色小花,一条条从绿色叶架间垂下来,花瓣上缀着雨露,瞧着雅致极了。

  楚凝到时,有几人正在院中赏花,不知秦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巴巴把大伙儿请来。

  待楚凝和秦玉君两个小娘子说了来意,众人才惊愕不已,当即面面相觑,似不敢相信竟有此等好事。

  秦酣将紫斑牡丹种子倒在梨花木案上,圆润的籽粒碰撞出细碎清响。

  吴会长在旁帮腔,“秦家有如此心胸气度,不愧是我肃州酒之翘楚,在座诸位,若是同意买方子和花种,便请站在我右手边,若是不愿,便请自行离去,行会绝不勉强。”

  说着话,捻起一粒花种细细端详,啧啧道,“老了,老了,还是你们年轻人脑筋转得快!”

  随着吴会长话落音,一大半人已大步走去他右手边,只剩少数几人仍在犹疑。

  楚凝心知这些酒坊规模大小不一,出酒量自然大相径庭,如今却要花一样的银钱买一张方子,定会有人犹豫是否值得,当即拍板道,“方子秦家可分文不取,只有两个条件:其一,需得立下契书,但凡有与飞霞酒相似的假酒出现,各酒坊需得协力将其赶出肃州;其二,秦家要按照诸位的年产量抽成,年产千坛者抽五十坛之利,百坛者抽五坛之利。诸位可还有不满?”

  吴会长闻言当即颔首不已,这般抽成真真是十分厚道仁义了,遂笑眯眯望向左边几位坊主,眼见他们也都眼前一亮快步挪了位置,朗笑道,“好,好!楚娘子所言,实在公平合理。”随即叫小厮搬来飞霞酒共饮庆贺。

  占了一桩大便宜,各就坊主无不欣慰,楚凝又趁热打铁,说了防过敏之事,引得坊主们争论不休。

  最后,由吴会长最终拍板:其一,众所周知的酒方需注明主要成分;其二,半公开酒方需得标注主要配料的特性;最后,若是秘制配方,则要求新酒客试饮,否则便要立下契书,一旦吃出毛病,酒坊概不负责。

  坊主们在契约书上签了姓名盖上印鉴,这才次第离了行会。

  楚凝和秦玉君同吴会长道了别,一路商议着待秦玉君的新酒出酒之时,秦家便要做个榜样,办一回试酒会,好叫酒客们渐次适应新酒试饮之风。

  雨后初晴,翠果因她娘冷婶子吃了腐坏的食物闹肚子,不得不回家去照顾,玉芽闲来无事,便把房里的被单换下来浆洗。

  阳光穿过枝叶,洒在月白色被单上。

  玉芽把浸透的被单从青石井台捞起,摸出陶罐里泡胀的皂角,在圆石上捣出泡沫,这才涂抹在被单上,抡起枣木棒槌清洗,洗完一面,又翻过来洗背面,木槌改作推揉之势,青石板上渐渐积起乳白色泡沫。

  待全然洗干净,又涮去泡沫,连着换了几盆水,才彻底涮洗干净,执起被单一头,打算一点点拧干。

  浸满水的被单沉得很,玉芽才要动手,便听得一阵响动,抬头四下望去,文长正窸窸窣窣攀过院墙处那棵核桃树,轻手轻脚落了地,冲她嘻嘻一笑,“我来帮你。”

  玉芽嗔道,“你怎么又偷跑过来,给娘子看到,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文长也不管她,自顾自要上手,玉芽忙挥手打了下他伸过来的手,“先洗洗手。”

  文长讪笑着用水瓢舀了水冲洗,这才接过被单另一头,两人各执一端,对面站着,各自都使力拧着。

  文长有意往自己那头多拽了一截,随着使力,水珠子顺着他的小臂往下淌,眼见玉芽龇牙咧嘴,恐他手劲太大,被单要从她手心脱落。

  他平素见惯了她笑眯眯的和善模样,这会儿见她吃瘪,乐得咯咯直笑,一时未查,手上力道便有些重,玉芽“哎呦”一声,追着游鱼般滑脱的被单往前一扑,没抓到掉在地上的被单,反倒踉跄着跌进了文长怀里。

  文长嘿嘿一笑,忙悄悄把一只手上还握着的被单扔在盆内,两手接住玉芽。

  玉芽脸颊泛着绯色,唇瓣微张,因为讶异,眼睛瞪得圆圆的,本就俏皮的圆团脸儿这会儿瞧着更加似枚红艳艳的水蜜桃。

  文长一时情动,手指扣紧她肩头,轻轻一带,玉芽便扑在他身上,甜香混着皂角味儿直往鼻尖钻。

  头一低,文长将唇压了上去,玉芽错愕之下要推他,却哪里使得上劲儿,只得任由他在她唇上辗转厮磨,面上越发热到发烫,却已是舍不得再推开他。

  好一会儿,二人才分开,玉芽气恼地在文长硬邦邦的胸前捶打了好几下,气咻咻道,“你说是对我相思日久,竟还长得这般高大壮实,可见你那些话全是哄我的。”

  文长急得赌咒发誓,“我当真想了,若是没真心想,便叫我立时变作一只哈巴狗儿,日日绕着你转。你又不是不知我,我一向是这般,该想你想你,该用饭也照常用饭,否则,有一日见了你,我瘦巴巴又病歪歪的,你怎会心悦我?”

  玉芽被他说得俏脸飞红,二人又抱在了一处。

  全不知,垂花门处,一片裙角一闪而过,楚凝从行会回来,因不欲打扰晨哥儿,便径直来了后院,却不想撞见这二人亲热。

  玉芽背对着她,尚未发现,倒是文长先看到了,窘得慌忙松开玉芽,扶着她手臂,待她站稳了,才急急退开一步,讪讪道,“娘子。”

  楚凝本已转了身要走,被这般一唤,不得不又回转过来,欲要启唇说什么,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沈明川听到楚凝回来的动静,留下还在习字的晨哥儿来找楚凝,快步跟到垂花门,见她身形一怔,耳尖绯红转身便要走,这才快步赶来,一见文长和玉芽的模样,方才发生了什么,又怎会不知?

  自打他们搬来楚凝隔壁,文长便三不五时趁机寻玉芽说话,他只当不知,心下虽气恼自己搬了家倒是方便他二人,却也愿意成人之美,瞥一眼楚凝红晕未散的面容,低低试探道,“他二人年岁也到了,既两情相悦,不若早些成婚?阿凝觉得如何?”

  楚凝眼见着玉芽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低垂的头,她沉吟几息,心下不舍道,“也好。”

  玉芽快步跑来,拉住楚凝一只手,哽咽道:“娘子待我这样好,我舍不得……”

  话未说完,楚凝已伸手搂了搂她,指尖抹去她面上的眼泪,笑道,“早晚要嫁的,我已多留了你几年,你也不能总让文长等着。这事我早该提的,只是近来事多,才一拖再拖。好了,接下来便好生绣嫁妆吧,旁的事都有我。”

  玉芽眼底含着泪,又笑起来,重重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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