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压下心底不安,面上却不露分毫,试探道,“我有一事不明——这契书,是秦家何人经手立下的?”
钱禄眯了眯眼,不动声色道:“这楚兄弟就不必操心了吧。谁立的契书,上了公堂你自然知道。我劝楚兄弟一句,见好就收,真闹到衙门……”
楚凝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袖,转身便走。
钱禄愠怒道,“后日公堂,不见不散。”
倒挂在窗外的李其,百无聊赖等了好一会儿,眼见那钱禄慢条斯理吃完茶,终于晃出了茶楼。
他立时如鹞子翻身般掠下屋檐,靴尖点过飞檐,身形如飞一把扯过钱禄拐入一处小巷——麻布袋兜头罩下,随即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听得麻布袋里怒骂声渐弱,李其料想已把人打得鼻青脸肿、满身皮肉伤了,却仍是不放心,又在钱禄一只脚踝处狠踩一脚,又特意旋了半圈,听到骨裂声才擦擦手扬长而去。
他来此地前,沈明川只说叫他便宜行事,一定护得楚凝周全。他方才听得七七八八,大略晓得楚凝心里没底,却还要上公堂打官司,思来想去,也唯有先想法子拖延拖延,叫案子不能如期审理。
他旁的本事不够,唯打架这一项最是厉害。
李其打完人,便又回了酒肆,见楚凝神色还算沉静,已在叫几个伙计打扫铺子关门,便爬上屋顶一边吃胡饼一边等消息,随即听到楚凝在跟伙计说话,“大伙儿莫要沮丧,酒肆的事家主定会想法子解决,如今留在此地,一来无生意,二来安全不得保障,不若先关了铺子回家待着,待官司了结,定叫大家再回来。”
众人齐声应“好”,楚凝又同李管事叮咛叫他回家好生休息,将脑袋上的伤养好,这才带了翠果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碾过青砖,楚凝扶额蹙眉,一筹莫展,只得回去找秦酣再想法子。
到肃州城时,天幕已暗,目送楚凝和翠果回了宅子,李其才携着夜风,去跟沈明川回报这一趟得来的消息。
“如今开堂实无把握,我便将那钱禄揍了一通,叫他先躺个十天半月再说。”
沈明川听他最后一字落音,眉头稍松,摆摆手叫李其去休息,他心下也很是不解秦家何以惹上这桩官司,既案子要延后审理,正好派人去查一查,这背后究竟有何阴谋?
睡至夜半,沈明川的宅门被敲响,文长打着呵欠去开门,竟是陆文博回来了。
把人请到厅堂,伤寒未愈的沈明川打着呵欠,请他进屋说话。
陆文博进了屋子,瘫在圈椅里扯开衣襟揉腰,抱怨道,“累煞我也!文长,快些送茶来,再叫厨房给我煮碗面,要快。”
文长依言去做事,沈明川瞥一眼陆文博,压下困意撑起眼皮问,“怎么这会儿回来?差事办得如何?”
“先叫我喘口气再说。”连灌了三盏茶,陆文博才干笑两声,讪讪道,“差事很是周全,只不过,险些被楼宴家那傻……儿子折腾得……”
陆文博突然噤声,沈明川也未再发问。
见沈明川神色如常,陆文博方捻着空茶盏继续道:“我人缘好,那孩子缠我缠得紧,白日要我陪他斗蛐蛐,夜里还要跟我同榻而眠。我还是趁他睡下,这才骑着快马一路疾奔回来。”
沈明川“哦”一声,淡声问,“楼寅可到北关了?”
“尚未,半月前已到肃州了,如今……怕是醉倒在哪个花楼里了。”陆文博道。
沈明川哼一声,“楼家老爷子呢,真病了?”
“我虽见了,却实在看不出是真病假病,楼镇霄模样倒是做足了,日日请安侍疾,亲喂汤药侍奉如厕。只可惜,生了楼寅这么个蠢东西,连装也不肯装。
叫我说,楼老爷子这要是假病,躺也躺出毛病了。要是真病入膏肓,晓得自家孙儿这般孝顺,怕是得气得早些去见祖宗。“陆文博嗤笑。
顺和帝践祚之初,北狄趁新朝未稳叩关生乱,镇北大将军楼镇霄和侄儿楼宴带兵出关,三战三捷夺回鹰嘴隘天险。
楼宴押俘入京献捷,恰逢宫变,又立下救驾之功,随后官升两级,重返北地。
待顺和帝以雷霆手段肃清五皇子党羽,生怕祸患重演,目光便落向了盘踞北关近二十年的楼氏。
一则是试探。楼家对新君的忠心是否如旧,得验一验。
二则是分化。从前楼宴羽翼未丰,尚不足虑,可如今少将军已然锋芒毕露,叔侄二人一个宝刀未老,一个年壮气锐,一旦联合起来生了异心,朝廷实难应付。
这桩凶险差事,沉疴难愈的沈明川无力承担,最终落在了陆文博肩头。
然而,到了肃州后,陆文博却不再赶路,反倒日日品茗对弈似闲云野鹤,好不悠哉,直到月前才匆匆扯起“犒军”旗号踏入北关。临行前还冲沈明川放豪言:“等着我得胜归来。”
这桩差事背后,还牵着楼家另一桩事。
楼家乃将门世家。楼宴的祖父楼长庚戎马一生,到了儿子辈更加成器——长子楼镇霆早早入伍,一路扶摇直上,三十四岁便拜了镇北大将军,可惜好景不长,一场大病,溘然长逝。
楼镇霆去世后,次子楼镇霄接掌兵权,成了新任镇北大将军,楼镇霆的独子楼宴也继承父亲遗志,去了军营历练。
今夏,早已辞官归道、不问世事的楼长庚,突然云游至北地,本打算入关探望儿孙,盘桓两日便走。不想才进军营便染了急病,一病不起。
此事已够蹊跷,更蹊跷的还在后面:没多久,楼镇霄竟上书给顺和帝,请求顺和帝放他唯一的嫡子楼寅离京来北地为祖父侍疾,字字泣血,“恐老父弥留之际不得见孙,抱憾九泉”。
祖孙三代皆身在北地,如今还要叫唯一的嫡子离京,实在叫顺和帝对楼镇霄起了疑心,沈明川和陆文博亦觉此事不简单。
为顺藤摸瓜查得真相,顺和帝允了楼镇霄所请,放楼寅奔赴北地。
陆文博原想着,等楼家人到齐了再入军营不迟。直到月前忽然收到一封急信,这才改了主意,匆匆启程。
如今,既风尘仆仆归来,便是事情有了眉目。
沈明川屈指轻扣案几,看陆文博一眼,“别卖关子了。”
陆文博嘿嘿一笑,眉眼微微眯起,对沈明川道,“你可知,这回的信是谁传给我的?”
沈明川看他眼底那点狡黠,略一沉吟,大胆道,“楼宴?”
陆文博两指夹着茶盖轻刮盏沿,沿盏沿轻轻一刮,茶香氤氲间忽然顿住,笑了声,道,“呵,你倒是了解楼宴……”
说到半途,他低咳一声,敛了笑意,正色道,“外头都说这叔侄二人胜似亲父子,楼宴曾用背脊为楼镇霄挡箭,楼镇霄对楼宴更是关爱有加,不仅亲授枪法,教他布阵杀敌,屡屡举贤不避亲,给他机会立功,反倒是楼寅这亲儿子,提起来便满腹牢骚,认定他不堪大用。”
“有楼家老夫人和二夫人如珠似宝地护着,楼寅日日泡在蜜罐子里头,半分苦都未吃过,怎可能成大器?”沈明川笑道。
“可不是。”陆文博摇摇头,“倒是楼宴,十三岁便跟着楼镇霄在军中摔打,楼镇霄怕是怎么也想不到,亲手带大的狼崽子,长成以后,头一个要撕咬的,竟是自己。”
沈明川微微蹙眉:“楼镇霄此人,瞧着不似奸邪之辈……可到底人心隔肚皮,楼宴与他日日在一处,未必没有察觉什么。只他既要投诚,又为何藏着掖着,不肯据实相告?”
陆文博低叹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时机。
“他说有些事尚未查实,眼下说出来,旁人也信不过。叫我耐心等一段时日。”陆文博指尖将那二字抹去,“对了,楼宴还有一请。”
沈明川“唔”了一声,抬眼看他。
陆文博盯着他,讪讪一笑,压低声音道,“他想让咱们帮个忙——悄悄把他妻儿接出来,免得军中生变时受了池鱼之灾。我琢磨着,不若就接到肃州来,此事我自会安排,却也要与你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拍了下腿,有意转了话头道:“哦对了,我家娘子还给我派了桩差事,去见几个卖皮毛的商客,我明日一早便得走。”
饶若依要来肃州。
沈明川端着茶盏的手忽然一僵,半口茶水直直呛进气管,猛地咳了起来。
第七十八章 扣腕生温
见沈明川沉着脸不吭声,陆文博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压低声音道:“你莫不是对饶家女还没断了情?”
沈明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陆文博越发来劲,揣测道,“莫不是你家夫人发现了你心中另有所爱,这才一怒之下与你和离?”
他越说越顺嘴,啧啧两声:“若是这般,便是你活该了,只是和离而已,已是够宽待你了。我若是敢与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我夫人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我同她从未有过情。”
沈明川忍无可忍截断他的话,冷道,“何谈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