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正要转身回铺子,街角忽然蹿出两个身形高壮的衙差来,大步走来,越过楚凝,对李管事扬高声音喊道,“李荣昌,你家酒肆卖假的飞霞酒,被人告了!”
楚凝目瞪口呆,这钱禄竟当真拿自己当此地的土皇帝,这样贼喊捉贼的事情都做得出?
李管事气得要死,立时便要破口大骂,楚凝喝住他,接过诉状,里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说李管事来兴云后擅自冒用秦家的招牌卖飞霞酒,使得他们兴云酒肆损失了大笔生意,因兴云酒肆已取得飞霞酒的代卖权,李管事此举触犯了酒律,要求李管事立时关掉酒肆,并赔偿兴云酒肆三千两白银的损失。
楚凝看得近乎要气笑,对两个差役冷笑道,“诉状我接了,何时开堂审案?”
其中一个差役斜着眼看一眼楚凝,“你是何人?我们找的是李荣昌。”
楚凝冷声道,“我是谁不打紧,要紧的是我能代表秦家。”
另一个差役见楚凝声色俱厉,也知晓秦家不是好惹的,不愿多生事,当即扯了扯那斜眼差役的衣袖。
斜眼差役盯着楚凝看了几息,才不甘不愿道,“后日开堂,不管是谁,都必须到堂听审,否则衙门便会判你们败诉,关铺赔银,离开兴云。”
传了话,二人便大摇大摆离开了。
楚凝见李掌柜已是火冒三丈,叫人给他斟了碗茶,劝道,“莫急躁,我想想该怎么办。”
“咱们何时吃过这等亏,不行,一定要上告,叫那吕知县一并落罪,我看他姓钱的还怎么张狂?”李掌柜捂着额头气道。
楚凝却有些犯嘀咕,秦家是肃州酒税大户,杜知府对秦家颇有照拂,这吕知县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这般欺辱秦家,叫自己的小舅子往绝路上走。
事情想必不简单。
这位吕知县究竟是受了蒙蔽,还是果真为了妻舅罔顾律法颠倒黑白?她心下犹疑不定。
正踌躇间,门外来了个闲汉,大喇喇走进酒肆要酒吃。伙计刚要将他撵走,他自怀里摸出一封信来,笑嘻嘻说是受人之命来送信,讨一壶酒做报酬。
伙计不情不愿接过那脏兮兮的酒葫芦,拿了沽酒的竹酒舀提得高高的给他沽满一壶,立时便拿着酒舀去冲洗。
闲汉撇撇嘴走了,李掌柜怕那信腌臜,撕开了拿出信纸,才递给楚凝。
楚凝接过一看,登时嗤笑一声。
自家的行迹被这钱禄瞧得清清楚楚,更是先兵后礼,先送来诉状恐吓一番,再送信约她在竹韵茶楼一见。
第七十七章 蒙头痛殴
楚凝把信递给李管事,笑道,“你我一道去,会会他。”
李管事神色沉郁,点点头,蹙眉看了楚凝一眼,他自是晓得楚凝酿酒的技法了得,只是这等事,还是男子出面更好些,可惜赵通去了牛头镇,送信过去竟全无回应。他这才犯了愁,叫人回去寻老管家秦忠。
未曾想,来的却是楚凝。
楚凝猜到李管事心思,也不戳破,秦忠前几日摔了一跤伤了脚腕子,秦玉君本是要亲自来一趟的,只是一来她手头正在琢磨个新酒方,配料已上了甑锅停不下来,再者她年岁太小,便是穿了男装也更似未长成的少年郎,实在不够有威势。
是以,只好由她亲自跑一趟了。
未时,楚凝和李管事、翠果三人准时到了茶楼,钱禄带着小厮已等了一盏茶功夫了。
对于这回的官司,他腹中早有谋算:秦家虽势大,要想同他这地头蛇缠斗,却也不是什么易事。
若是别家,定叫他灰溜溜关铺子走人,再把酒交给他家代卖赚钱。
换作秦家,便不好太过,最好此人能识时务些,主动把飞霞酒的代卖权交与他,让出一半生意,他便允许他们继续把铺子开下去。
到时,再把这意外得来的假酒方子改良改良,做成他兴云酒肆的自酿招牌酒,也不必自己开酒坊,只叫兴云各个酒坊给他做工便是。有酒引吊着,谅他们也不敢不答应。
“定要叫秦家人知道,他家的酒,只有在咱们庇护下,才有机会在兴云卖出去,他们若识相,就主动一点……”小厮在一旁说好听话,哄钱禄开心。
钱禄笑得意味深长,姐夫这回交给他的活儿虽不大好办,却是个能获利的。一旦攀上秦家这棵摇钱树,他的生意可就大不一样了。
兴云这些小酒坊出的酒,到底还是差了些,便是尽数吞下去,也不过塞塞牙缝。
他心底几乎要乐开花,多亏了秦家那主事之人,竟选了他兴云开酒肆。
小二把楚凝和李管事一行带上楼,进了雅间。
撩袍坐定后,楚凝不动声色看过去,见那钱禄生得白皙瘦弱,乍一看倒像个清秀的文弱书生,要不是一双眼很是邪气,坐姿也很是散漫,倒真要当他是个正派人了。
钱禄也回看过来,眼睛亮了下,他也是惯爱出入花楼的,一眼便看到楚凝耳垂上的耳洞,当即心下又是一喜,莫非这小娘子是秦家家主之女?
若果真如此,他何不费些心思把人勾到手?到时,整个秦家都是他的,哪里还需要这般小心筹谋?
当即对楚凝轻浮一笑,咬文嚼字道,“在下姓钱名禄,赵钱孙李的钱,高爵厚禄的禄,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我姓楚。”楚凝压下厌烦,答道。
钱禄一愣,想到不久前的品酒会,飞霞酒似乎正是出自一位楚娘子之手。莫非便是眼前这位?
他心下飞速转着念头,想起这楚娘子近来的传闻,好似有位颇有身份的前夫。
他一时有些拿不准,可犹疑几息,贪念到底占了上风:眼前这小娘子生得倒也颇有姿色,若是能勾到手,凭着她那一手酿酒本事,岂不是给自己圈了一棵摇钱树?
至于那什么前夫,八成是这小娘子随口编出来唬人的。否则,哪个有头有脸的男子,舍得叫自家妇人整日在这等满是男子的行当里抛头露面?
想通了这一层,他面上的错愕便散得干干净净,重新堆起笑来,“劳楚郎君亲自跑一趟,是钱某人之过,我先以茶当酒,自罚一盏。”
说罢,一仰脖,吃下一盏茶。
楚凝不愿同他周旋,开门见山道,“敢问钱郎君,兴云如此多的酒肆,何以偏偏容不下我秦家的?”
楚凝声音不疾不徐,钱禄先是讶异地扬了扬眉,随即抿唇一笑,语气妗傲道,“楚郎君这就不懂了。在兴云县,所有的酒,都姓钱。非是我要和秦家作对,实在是秦家在开酒肆前也不同我打声招呼,叫我实在难做。”
“为了逼出秦家真正能主事之人,我这才不得已抢了些生意,想必楚兄弟也能谅解。”说着,便换了称呼,更要伸手轻拍楚凝手臂。
楚凝闪身一躲,未被他碰到。
钱禄不怒反笑,“楚兄弟都亲自来了,我自是要瞧在你的面上开个先例,允你在我碗里分食。只是,这先例一开,怕是要坏了我兴云酒市的规矩。除非……”
说到此,他勾唇一笑,眼神直勾勾望向楚凝。
楚凝虽恶心得要呕出来,却还能勉强压得下火气,李管事却已是怒不可遏,骂道,“好不要脸,当自己是小倌馆的小倌呢,这般做派恶心谁呢?”
钱禄怒目瞪向李管事,冷哼一声,语气冷厉道,“李荣昌啊李荣昌,你虽有几分本事,却不懂兴云的门道。在这地界,你想绕过我开酒肆,不可能。我不发话,你家的酒,便是玉露琼浆,也卖不出去。”
李管事气得目眦欲裂,楚凝扫他一眼,他只好压下满腹愤懑不甘。
“依你所言,这个疙瘩该如何化解?”楚凝试探道。
“简单。把秦家这家酒肆关了,飞霞酒我自会帮你们卖,不光是飞霞酒,秦家所有的酒都可由我代卖。楚兄弟要是不放心,大可以时常来兴云走走,看看我可有用心帮你卖酒,我也好带着楚兄弟你四处走走玩玩,叫你好生得些从前未曾体验过的乐子……”钱禄嬉皮笑脸道。
楚凝嗤笑一声,沉声问,“若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只好上公堂了。楚兄弟有所不知,我同秦家早已立下契书,在兴云,独我一家可以售卖秦家的飞霞酒,只是我的酒肆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不过迟了几日,竟被你们捷足先登先卖起了假酒。待上了公堂,自有契书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钱禄一边说话,一边斜睨楚凝,邪笑道,“自然,这是撕破脸的打法。我与楚兄弟一见如故,何必闹得这样僵呢?”
楚凝恶寒不已,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先是能仿到六七成像的假酒,而后又是子虚乌有的契书,她一时窥不破其中关窍,便打算再试探试探。
“我便不信了,兴云县便没有王法?若是兴云县衙给不了秦家公道,还有肃州府衙,我们奉陪就是。”楚凝有意观察钱禄面色,惊讶地发现他只是眼神闪了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楚兄弟这样说,看来我们是没法化干戈为玉帛了。不管何处的衙门,都得凭证据断案。”钱禄盯着楚凝,语带恐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