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今,才是头一回看到他光鲜皮囊之下的伤痕与脆弱。
她就那样弯着腰,目光一寸寸描过他的眉眼、他的伤,呼吸不知不觉放得极轻极缓。
沈明川迷迷糊糊间,只觉喉头似着了火,干得几乎粘在一起,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拉扯,他忽而察觉到什么。
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离他很近。
他浑身一僵,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楚凝的目光似有形一般,他感觉一道微弱的气流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面色也随之越来越烫。
可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她便要重又敛眸坐定,与他神色端肃地说话。
楚凝起先没在意他的变化,目光还停在他那伤口上。渐渐地,也觉出不对来了。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方才浑浊沉重的喘息,变成了一种刻意压抑的、极不自然的浅促。
她心下一惊——莫不是病得更厉害了?下意识地直起身,低头去看他的脸。
这一看,便对上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是亮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笃定而坦荡地看着她。
楚凝僵在原地,只一瞬,便别开了目光,血色从脸颊直冲到耳尖,她猛地直起身来,转身便走。
“阿凝。”沈明川哑着嗓子叫住她。声音很低,带着病中的沙哑。
楚凝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明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牵动了肩头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咬牙半靠在了床头,也终于看分明,楚凝身着男装,衣冠齐整。
楚凝略定了神,飞快开了口:“下面有个县出现了打着秦家招牌的假飞霞酒,我去看看,晨哥儿劳你帮忙照看。衣食上有玉芽,若是遇到事情,便去找我姨母帮忙。我这便走了。”
说完,不等他回答,抬脚便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东西在追。
沈明川张了张嘴,喉头滚了滚,还想说什么——
“郎君,药熬好了。”文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楚凝脚步未停,侧身从文长身侧擦过,靛青衣角带起一阵风,转眼便寻不见。
楚凝走后,沈明川一时傻笑,一时又发愁,直到看到方桌上多了个白瓷坛子,料想是楚凝亲自带来了她做的秋梨膏,才快步跑去打开嗅闻,果然如他所料。
他心下一热,想起正事,忙唤来李其吩咐,“你暗中跟着楚娘子,护她周全,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难事儿,便找人回来报信。”
“是。”李其出了门,快步出府去追楚凝。
自打跟了沈明川来肃州,他已做了许多从前从未做过之事,如今也不觉怪异。自当初还是二皇子的今上把他给了沈明川,他便唯沈明川之命是从,数年间从无例外。
楚凝和翠果一身男装赶到兴云时,天已经黑了,二人找了间客栈住下,李其便也在她们隔壁要了间房。
兴云县有条街叫作杏花路,卖酒的几乎都在这条街上。
次日一早,楚凝先去了秦家在杏花路开的酒肆,一路踩过的青石板都浸着酒香,走了没多久,便见秦家的酒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
一踏进门,才知里头的情形实在不大好,入目只三个伙计两个小工,各自都蔫头耷脑的。
楚凝和翠果环顾一周,竟只有一桌有个面相儒雅的老者在吃酒,桌上点了两盘子下酒菜,一个人自斟自饮,旁的桌椅俱都空着。
楚凝蹙眉走过去,叫伙计唤李管事出来。伙计看来人气度非凡,愣了下,便去里间喊人。
“楚娘……郎君,您来了。”李管事掀帘而出,头上还绑着纱布。
楚凝错愕不已,忙问,“这是怎么了?”
李管事意兴阑珊伸手指了指斜对面,楚凝转身望去,"兴云酒肆"的金匾映着朝霞,很是亮眼,酒肆门口,还搭着个简易帐篷,蓬顶高高竖着“酒魁飞霞酒”的旗子。
旗子下人头攒动,全是沽酒的人,几个沽酒的伙计忙得头也不抬,收钱的更是数钱数得不时揉眼睛,搭在肩头的汗巾早已湿透。
“咱们的酒肆开张后,起先生意还不错,谁想赵郎君才去了牛头镇没几日,这兴云酒肆门口就多了这么个摊子,我叫人买了一壶来尝,同咱们的飞霞酒竟有五六分相似,价格却比咱们便宜三成。大部分生意都被抢走了,我带人去讲理,反倒被打破了头。”李管事气得手指直哆嗦。
楚凝神色冷厉,问,“可还有假的飞霞酒,拿来我尝尝。”
李管事打发伙计拿来一个酒葫芦,楚凝倒出一盏,嗅了下,在指尖捻了一点细尝,随即一愣,李管事说得保守了,这滋味同飞霞酒已有七分像了。
若是无飞霞酒珠玉在前,此酒倒也算得好酒了。
“郎君可尝出蹊跷了?”李管事问。
楚凝点点头,顿了下,心想,秦家并非什么小作坊,可以任人欺凌,这兴云酒肆究竟有何了不起的,竟敢这般硬杠?
再者,此前戚昌耀的案子虽暴露了飞霞酒的一味要紧配料是牡丹花,可她尚未公开全部秘方,那等手艺高妙的酿师便是晓得了,也得在选花、配比和蒸酿技法上琢磨许久,方可能仿出六七分像来。
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仿成这般,必是早早就在钻研着破解方子了。
赛酒会之后,最恨秦家的,非周家莫属。然周世邦已然丢了性命,周家现下该是乱成一团,谁还有心思生出这等乱子给秦家添堵?
楚凝正沉思着,忽听一道老迈的声音响起,“小郎君可知,那卖假酒的是何人?”
楚凝回神,望向那孤身一人吃酒的鹤发老者,见他神色从容,眼底含笑,瞧着并无坏心,遂抬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还请老丈指教。”
李管事叫人给楚凝备茶,站在她身后等候差遣,兴云酒肆的事情他也叫人打探过了,但想来并不比这老丈知道的多,便也虚心听着。
“这兴云酒肆是知县夫人的胞弟钱禄开的,此人素日里没个正形,也无甚经济才,知县夫人便开了这酒肆与他,却并不酿酒,只代卖各家酒坊的好酒。
各家酒坊也是有苦难言,要是不把自家的酒低价寄在兴云酒肆售卖,便没法顺利从衙门拿到酒引。为了生意能做下去,酒坊不得不忍气吞声,叫这无赖一个全然不懂酒水的,开了兴云最大的酒肆。”
李管事诧异道,“酒客们便也愿意去他家吃酒?”
“这……说来好笑,他们为了生意好,时常特意压价,酒客们只要能吃到便宜的酒,可不管哪家酒坊被欺压了。再者,有知县大人这大佛在背后撑腰,也没人敢公然同他家作对。”
老者摇摇头,又道,“非但本地酒坊吃哑巴亏,但凡要来兴云卖酒的外地酒坊,也都得通过他家寄卖,倘若想自己开酒肆,便得把一半的生意让与兴云酒肆,否则,便要叫你的酒肆开不下去。
前年便有个晋州的酒坊要在此地开酒肆,那钱禄带人找上门闹,管事的很是强硬,可没两日,管事的便因吃醉了酒一头栽进河里淹死了,那酒肆也没多久便关门了。
似贵坊这等大酒坊,想是平顺惯了太过大意,竟也不打听清楚就冒冒失失开张了,起先我们这些酒客还当你们东家已与那钱禄约定好了,这才跑来光顾,结果,前几日便听那钱禄叫人传话:谁敢来你家酒肆吃酒,便是同他作对。
依老朽说,此等欺行霸市的恶徒,着实不好对付,若是贵坊背后无人,便快些找个中间人说项,同这无赖化干戈为玉帛,对方有什么条件尽量答应,方能继续在此地做生意。”
李管事听罢,瞪圆了眼睛,懊恼道,“怪我偷懒了,赵郎君把打听消息的事交给了我。我只粗粗问了问,只当秦家的招牌挂出来,没有不怕死的敢撞上来。”
楚凝也是大吃一惊,对老者客气道,“多谢老丈指点。”
李管事气息急促,对楚凝道,“这兴云县并不算太大,咱们要是把一半生意让出去,这酒肆还剩多少赚头?倒不如关门算了。”
老者摇头,“管事可说错了。你家这事,比旁人更要复杂,如今便是关了门,那假的飞霞酒照样卖,若是哪一日出了问题,仍叫你秦家吃官司。”
楚凝点头,“老丈说的是,没那么简单,能仿出六七成像,背后定有人捣鬼。”
又同老者寒暄几句,楚凝才知他是个老举人,也是个老酒虫,一辈子喜吃酒,手头宽裕,也不怕得罪那钱禄,这才日日来秦家的酒肆吃酒。
同老者道别,楚凝回了里间,对李掌柜道,“送老丈一坛飞霞酒,谢他光顾咱们铺子。”
老者拎着一坛子酒离开,楚凝忽听外头一阵鞭炮炸响声。
她忙霍然起身去看,见对面几个伙计扯着嗓子吆喝,“秦家的飞霞新酿,此次赛酒会的头名,今日特别优惠,买一坛送一壶咯!”
老者拎着酒坛冷笑一声,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