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心口一滞,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他救的是自己的儿子,她还要跟他道谢?
这生分的两个字,比刚才林兴仁的挑衅更让他难受。
沈明川胸口堵着一口气,想说什么,到底咽了下去,生怕气急了口出恶语,只得把自己憋得气息急喘,面色胀红。
楚凝虽不觉沈明川有错,带小孩儿也不好一直拴在裤腰带上,不叫他得片刻自由,只心下仍对晨哥儿险些受伤一事不安,神情便仍颇有些严肃。
晨哥儿仰着小脑袋左看右看,见爹娘都沉着脸面色凝重,讪讪笑了笑,鼓着腮帮子拨弄手指。
林兴仁见状,原还七上八下的心又因为楚凝一句“多谢”熨帖了不少,又想到怀中那寻亲文书,这般私密之事,楚凝只肯交给他去办。
他不禁暗自偷笑,大步过来,一把抱起晨哥儿,大手在他头顶摸了几下,爽朗笑道,“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摸摸毛,吓不着。”
晨哥儿被这般一哄,两手紧紧搂着林兴仁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低声道:“小林叔,我们出去玩儿。”
说完,还回头看了沈明川和楚凝一眼,见二人齐齐望着他,他吐了吐舌头,催道:“快走,快走。”
林兴仁本还有些犹豫,转念又闷声笑起来,想沈明川和楚凝这会儿都面色不善,留他二人说话,也只会越说越僵,自己索性顺手推舟,趁机与晨哥儿好生亲近起来,来日好替他在楚凝跟前说说好话。
念及此,他一把将晨哥儿扛在肩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楚凝与沈明川相视一眼,见他虽神情难看,却硬生生忍着,并未阻拦晨哥儿与林兴仁亲近,心下只觉好笑。
忽又想起不久前——晨哥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唤了沈明川“阿爹”。
想来正是因他救了晨哥儿,小人儿便将已然积蓄了许久的信赖与依恋,一下子倾注了出去。
她一时只觉五味杂陈。
虽为晨哥儿有亲生父亲教着护着,而隐隐高兴,却也难免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酸涩:想到他受一回伤,便叫晨哥儿哭得那般伤心;还有方才,晨哥儿见她与沈明川面色冷肃,竟非但不怯也不躲,反倒颇有些恃宠而骄地嚷嚷着,要找小林叔出去玩儿。
要知道,晨哥儿甚少在她面前这般耍小孩儿脾气,总是乖巧多过任性……
她自是心悦于晨哥儿的变化,只又恐他一旦离开,晨哥儿反要因得而复失,而更加难过。
心底的暗潮翻涌,化作一股无名恼意,她不禁不悦地狠狠瞪了眼沈明川。
沈明川受了那眼神,先是微微一顿,随即,心头急跳——他喜欢她这般,对他毫无掩饰地发泄喜怒哀乐,无需任何掩饰和克制。
与那姓林的年轻郎君相较,他终究是不同的。
这般一想,他只觉挨的这一眼,虽带刺,却刺得他心口发烫,搭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青筋隐隐凸起。
第七十六章 暗中相助
一夜过去,烛光换了日影,明灿灿照进屋里,沈明川睁开眼睛,只觉头痛不已,喉头也似含了刀片般,火辣辣得疼。
昨夜里,他一直在琢磨楚凝临走时那一记眼风,一时觉她不同他见外,才会瞪他,心下暗喜起来;一时又觉她莫不是真嫌弃了他,几年不闻不问,如今才带了几日孩子,便险些叫他受了伤……
心里头颠来倒去,烦乱不已,睡下时忘了关窗户,北地的夏风颇带了些凉意,吹了一夜便伤了风。
他只怕过了病气给晨哥儿,把文长唤来叮咛了一番,叫他去隔壁跟晨哥儿和楚凝说一声,今日歇一日不读书了。
晨哥儿听文长说沈明川病了,看了眼楚凝,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去看。
楚凝点了下头,晨哥儿便跟着文长来探望沈明川。
“大人,小郎君来了。”文长在屏风外说话。
沈明川本已头昏脑涨,伤口处也痛得厉害,一听这话,用尽气力撑着坐起来,声音嘶哑道,“莫进来!”
晨哥儿一听沈明川声音,知他果然是受了寒,忙又关心道,“阿爹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沈明川望着屏风上晃动的孩童身影,心下感动,勉力道:“不疼,晨儿不必担心。”
“哦,那你要乖乖吃药,嗓子很痛对不对?我等会儿给你拿雪梨膏来,阿娘之前做了许多,说是秋燥的时候吃最好。”晨哥儿仰着小脑袋,絮絮叨叨地说着。
沈明川听得心下一暖,哑声道,“好。”说完又止不住地咳起来。
晨哥儿闻声,捂住口鼻从屏风处探了一点小脑袋进去,语气担心道,“难受得厉害吗?”
沈明川虽享受儿子关心,却不愿他真正忧心,只想他快些自去玩儿,莫要过了病气。
正要想个由头,便听晨哥儿笑道,“阿爹,昨日教的《论语》我背给你听,可好?”
“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字字清晰、抑扬顿挫地背完,晨哥儿挺着小胸脯,等着沈明川夸奖。
沈明川喉咙痛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
晨哥儿忙又道,“我不光记得子曰的,还记得阿爹曰的:男子文以修身,武以立命,体魄不健,纵有满腹经纶,亦是无用。
当效仿东晋陶侃日运百甓之典故,早上把一百块砖搬到屋外,傍晚再搬回屋里,旁人笑他徒劳无功,他却说:筋骨非劳不壮,气血非动不活……”
沈明川听着晨哥儿一本正经地絮叨,喉咙处发紧,心中却暖意融融。想是小人儿见他难受,这才百般乖巧表现,想哄他高兴,他不由闷笑,带起肺腑间一阵滞痛,忍痛夸道,“甚好。”
晨哥儿得了夸奖,立时喜道,“那阿爹高兴吗?”
说完,便巴巴探进了半个小身子,想听沈明川回应。
沈明川瞥见晨哥儿肉嘟嘟的小身子,忍笑道,“高兴!”心下却只想这孩子快些走,好叫他休息,遂又道,“阿爹给你备了好几样玩具,叫文长带你去,你欢喜哪个便挑哪个。”
晨哥儿歪着小脑袋纠结了一瞬,犹豫问,“阿爹不用我陪吗?”
沈明川摇摇头,直言道,“阿爹想安静地休息会儿。”
“哦。”晨哥儿歪着脑袋嘻嘻笑,对沈明川道,“那我走了。阿爹你好好休息。”
沈明川张了张嘴,还未开口,晨哥儿已似离弦的箭一般,飞快跑走了。
沈明川重又躺下,才觉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心下更有些怏怏不乐:他本想趁机问问楚凝可有关心他,却犹豫着不敢听到答案,终是未能开得了口。
好在华大夫总算是起了身,被文长请来给沈明川换了伤口处的药,又施了针开了药,便摇着头回房自去小酌了。
文长去后厨熬药汤,房中只余沈明川一人。
他仍有些昏昏沉沉,索性果真捂着被衾又睡下,不多时,便沉沉坠入梦乡。
隔墙的楚凝则换了一身利落男装,快步行至沈明川宅门前,入了大门,因无下人守着,便一路穿堂过院,进了厅堂——堂内却空无一人。
她只好又绕过屏风进了里间,远远便见沈明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楚凝放轻脚步走近,在床榻前站定。许是起热发了汗,只见沈明川被衾大半滑落在腰间,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衣襟被他不觉间扯开半敞着,松松垮垮地散在两侧,露出一大片胸膛。
视线上移,他满面带着病态的潮红,唇色却是惨白的。
楚凝的目光又落在他的肩头,只见厚厚的纱布层层裹着一处伤口,仍有暗红色的血迹洇出来几丝。
她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视线顺着肩头的伤口往下移,忽然顿住。
在纱布边缘,沈明川的左胸处,隐约露出另一道旧伤,皮肉翻卷后长合的痕迹颇有几分狰狞,瞧着形状,似是极重的箭伤。
楚凝心口一紧,缓缓俯下身,目光悬在那道旧伤上方,许久未离开。
她怔怔想,雪冤复仇、重振门庭,这些事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是离了她之后,还是更早,早到与她成婚前?当初,他回京时要她留在灵均等他几年,果真是怕牵连了她?那些和离后的年月里,他又经历了几回这般生死攸关的时刻,才换来如今?
又想,沈家出事时,他也才十二岁。
还是个少年郎,便被迫褪去青涩,做了一家之主,从云端跌落后,先是要谋生,其后又要读书科考,更有上到于氏和沈明瑜,下到沈明瑶和沈明州,无一不需他护持。
她想,若是换了晨哥儿,她做娘的,看着他这小半生竟连一日松快、一刻任性都不曾有过,心下该有多痛楚难当。
楚凝垂着眼,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有一瞬,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最初心悦的沈明川,只是一副清雅的假面。
似一丛看似清绝孤傲的修竹,世人只赞他枝干挺拔、气韵出尘,却不知那地底下的根,是如何在泥泞与血污中盘根错节,扭曲狰狞着,才一点点扎住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