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异口同声,随即俱是一愣,楚凝笑笑,先开了口,请林兴仁帮忙把她写好的寻亲文书散播出去,再帮忙寻摸一户人口简单、忠厚可靠且无后嗣的人家,以备不时之需。
林兴仁虽听得有些糊涂,却很是爽快地快声应了。
楚凝这才又追问他,方才想说什么。
林兴仁被楚凝一打岔,方才鼓足的勇气又散了,一时支吾起来,讪讪道,“我是想问问楚娘子,你如今……”
他话未说完,便觉眼前光线暗了一瞬,一片暗蓝衣角拂过门槛,向楚凝走来。
沈明川换了身玄青直裰,阔步跨入厅堂,深色衣料衬得他面如冷玉,在看到林兴仁的一瞬,身上的无形威压忽而便释放开来,悄无声息填满整间厅堂。
他虽神情冷峻,手上动作却极是温柔,掌心轻轻拢着晨哥儿的小手,小心翼翼带他攀过门槛。
晨哥儿未瞧见沈明川紧绷的下颌,便也未察空气中那股子骤然收紧的凝滞感。
看到林兴仁,小家伙如以往一般蹦蹦跳跳撒开沈明川的手,乳燕投林般扑进林兴仁怀中,脆生生喊道,“小林叔!”
林兴仁两只大手稳稳托住晨哥儿,动作熟练又妥帖,显然不是头一回这般接住小家伙了。
察觉沈明川的气势,林兴仁的目光也似长了钩子般望过去——只见那人从容落座,姿态闲闲的,竟像是在自家厅堂。
林兴仁心口一闷,像是被人硬生生楔进了一根刺,却固执地挺直了脊梁,直视沈明川,见他面上霜寒化不开,眼底更是冷沉沉的,像结了层薄冰,他才心下暗喜,更挑衅般猛地发力,如往常一样将晨哥儿高高举起在头顶。
晨哥儿“咯咯咯”的笑声瞬间洒满厅堂,将一室冷凝冲淡些许。
沈明川眼皮微垂,并未看林兴仁,只落在晨哥儿的笑脸上,停了一瞬,唇边噙起若有似无的笑,指尖轻叩圈椅扶手,转头问,“阿凝,这位是……”
“这位是林郎君,是做粮食生意的。”楚凝淡声开口,又对林兴仁道,“这是……晨哥儿他阿爹,你唤他沈郎君便是。”
林兴仁闻言,只与沈明川微一颔首,仍将晨哥儿高高举着,不时抛起又接住,强健身姿显露无疑。
直到晨哥儿过了瘾,他才将晨哥儿稳稳放回地上,看向沈明川,嘴角微微一扯,笑意不达眼底道,“我认识楚娘子和晨哥儿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沈郎君。”
沈明川神情微顿,眸色深了深,语气冷淡道,“我月前才到肃州,从前自然未见过。”随即唇角微弯,笑意不深不浅又道:“林郎君既和秦家是旧识,往后定然时常都能见到我。”
语气虽缓和,林兴仁仍被气得胸腔处微微鼓动,麦色的面皮上泛起一层薄红,却偏要维持那股子意气,硬是挺着胸膛,不服气地回瞪过去。
沈明川虽未如林兴仁一般,稚气地以眼神针锋相对,那眼底的冷沉和不悦,却是骗不了人的。
晨哥儿不知大人们暗流涌动的交锋,正蹲在一旁玩新拿到的布偶老虎,揪着老虎金黄的胡须一扯一扯,玩得入了神。
楚凝将一切看在眼中,蹙了下眉,她只当沈明川是恼晨哥儿亲近旁人,心下暗叹:这些年晨哥儿又未曾见过他这做阿爹的,自是与谁处得久便与谁亲近,他竟连这也要计较。
叫她说,沈明川非但不该不悦,反倒该好好谢谢林兴仁才是。
做爹的无礼,她管不得,但晨哥儿却是要教的:她伸手,在晨哥儿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晨哥儿回头一看,立时反应过来,抱着布偶老虎跑到林兴仁跟前,笑嘻嘻道,“谢谢小林叔,我很喜欢这个布老虎。”边说,还边腾出一只手握住林兴仁的大手,小手摩挲着他手掌中的老茧,亲昵地蹭了蹭。
林兴仁乐得笑出一口白牙,麦色面皮上因对峙而生出的紧绷消了些,两只漆黑的眼睛更似火盏一般,重又闪烁起来,灼灼的,蕴着年轻人特有的热烈、气势和勇气。
他抬手,大掌轻轻揉了揉晨哥儿的头顶。
沈明川的眼神在晨哥儿面上扫过:他以为晨哥儿肯唤他“阿爹”,已是与他十分亲厚了,却原来,在小人儿心里,他也并非什么不可替代之人。
明知这怨不得晨哥儿,他不过是个心思简单的稚童,旁人对他好,他便同那人亲厚。这些年,是他这做阿爹的自家缺席了,怪不得旁人:却仍觉心下闷痛难纾。
更有楚凝,分明瞧出他心下不快,她却仍由着晨哥儿与这姓林的亲近,更允许那人不时用那样灼热的眼神看她。
他只觉从前那点平和与大度,忽地便似摔落在地的镜面,碎裂得不成样子——
他可以看着楚凝对旁人好,甚至可以帮着她一道儿对那人好,前提是那人未对楚凝生出觊觎之心。
他也可以默然守护在楚凝母子身侧,不再想借着她的日子起了裂隙好趁机钻进去,而是静默地守候着,做好他能做的一切,等着楚凝终有一日软了心肠,肯主动自心口打开一道缝隙,允他进去——
只是,需得她跟前无有旁人虎视眈眈,妄图取他而代之,不光要楚凝,还想一并要了晨哥儿。
若能任由旁人如此,他便不是沈明川了。
他心下愤懑淤塞,像一团湿柴堆在胸口,闷烧着,几欲窜出火苗来。
指尖紧紧扣着圈椅扶手,他用仅剩的理智压下心头酸涩,对林兴仁郑重道:“多谢林郎君这些年照顾晨儿,往后林家若有我能帮到忙的地方,但请吩咐。”
说完,他很小心地看一眼楚凝。
见她面色稍霁,才心下微松,心知这般得体的话语和姿态,正合了楚凝心意。
到底他们才是一家子。
他心头生起一阵快慰,随即又泛起一丝自嘲:方才一时情急生乱,竟与这毛头少年郎在楚凝跟前竞短争长,目露凶光敌视对方,更在言语上针芒相对,丝毫不顾体面:眼见楚凝面色不虞,他才急急改了态度。
林兴仁未料他突然这般客气起来,心下一琢磨,讪讪笑了下,也语气温和应道,“无妨,我很是喜欢晨哥儿。”说着,小心翼翼乜了一眼楚凝,目露希冀,似做了好事竖起耳朵等待夸奖的大型犬。
楚凝毫无所察,只顾替晨哥儿将衣角翻起来的地方,细细压下去。
“我也喜欢小林叔,小林叔力气超大,可以把我扔起来飞飞。”留着耳朵听了一句的晨哥儿,笑嘻嘻道。
楚凝在晨哥儿发顶撸了一把,语气宠溺道,“淘气。”
林兴仁闻言,也跟着笑起来,笑容爽朗坦荡,两大一小和乐的样子,倒像是一家三口。
对面坐着的沈明川一望之下,只觉刺眼得很,恨恨咬咬牙,又在心底安慰自己:楚凝并未对林兴仁的爱慕,有任何回应。
想到此,他心下一喜的同时,又很快滞了下。
他虽因旁人欢喜她而腹内寒酸,却又隐约觉得:楚凝好似已然对情爱之事失了兴致。
竟对这年轻郎君热烈而诚挚的倾慕眼神,全无所动。
好似天落雨,落在旁人身上多少要有些响动,落在她身上,便立时被她周身笼着的无形雨布尽数隔绝。
他心中苦笑,不知该喜该悲。
喜的是,她并未对旁人心生爱慕。悲的是,他自家也在那被冷落的人里,且是最渴望回应、最得不到回应的那一个。
青石地上斜斜映着三道长长人影,与晨哥儿那一小团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幅乱了的画。
沈明川眉心微蹙。
无人说话,厅堂陷入微妙的沉默中。
沈明川轻轻嗓子,有意抬手,捂了下肩头伤处。
楚凝并未看到,晨哥儿却很是眼尖,蹬蹬跑过来,伏在沈明川膝头,软着声音问,“阿爹伤口疼了吗?我帮你吹吹。”说罢,撅起小嘴,认认真真地对着那处衣料吹了几口气。
沈明川面上冷凝渐渐融化。
楚凝抬眼看过去,见沈明川肩头处衣裳微微突起,确然经过一番包扎,一时愣神:她只以为他是不小心在哪里磕破了皮,同晨哥儿上回摔倒一般,却不想竟真的受了伤。
再观他面色,确比平常更白几分,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她方才还当是他穿了一身深色衣裳衬得。
想到此,楚凝心下一震:他带着晨哥儿一道出去,他受了伤,晨哥儿呢?
一着急,便再也端稳不了,急急起身走过去,握着晨哥儿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有受伤?过来,让阿娘看看。”
晨哥儿心虚地低了头,伏在楚凝耳侧低语道,“我没有受伤,是阿爹救了我,被箭射伤了……”
楚凝听罢受伤过程,脸色变了又变,惊魂未定中带着几分后怕,见晨哥儿虽神情窘迫,却也并未掩饰自己的过错,小模样既害怕又老实,便立时又心软了,抚了抚晨哥儿发顶,缓缓平顺了气息。
她站起身,看一眼沈明川,郑重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