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3)

  小张氏起身告辞,于氏客套几句“常来坐坐”,便唤人送客。

  待人一走,于氏脸上的笑意顷刻散去,板起面孔,目光沉沉地钉在楚凝身上,声音带着寒霜:“楚氏!你可知错?”

  楚凝虽知晓暗自去祭拜郑阿琼是一桩错,却也不敢就这般认下,自嫁入沈家,因规矩粗疏,她不知不觉间惹恼婆母的次数委实不少:行路时无意间走在夫君前头;婆母膳毕净手时,她未能立刻绞巾奉盆;或是久坐疲累,下意识弓了背脊……总之,若要说错,她的错处实在太多。

  这会子叫于氏发作起来的,实不知是哪一桩。

  于氏看她眼底茫然一片,面上不虞又添几分,楚凝无奈,正要一口应下自己知错了,余光瞥见对面的沈明瑶朝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义坟岗。”

  楚凝知晓了缘由,自不敢再犹疑,忙态度诚恳躬身认错,“回母亲,儿媳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昨晚夫君便训过儿媳了,儿媳已把这事交托给了底下人,以后再逢清明祭日,出去找个跑腿的代儿媳跑一趟就是,绝不再沾手半分。”

  于氏听她言语诚恳,又做好了来年的安排,面上愠色稍缓,却也不肯就此轻轻放过。

  其中缘由,倒不全因楚凝违逆婆母。

  她本就不能接受儿媳身份低微还曾入过牢狱,如今好容易事过境迁,这儿媳竟还不知避嫌,要亲自去给当年同牢房的女囚祭扫,给人看到,又要惹出闲话了。

  端着茶盏浅啜一口,眼皮微掀,懒懒道,“你既知错了,我也不多说了。就罚你去佛堂中反省,念诵百遍《玉枢宝经》,为家里辟邪祛祟,你可愿意?”

  “儿媳……”楚凝刚要开口应承。

  “母亲,”一旁的沈明瑶却柔声插话,笑盈盈道,“在佛堂静思,倒不如让嫂嫂去澄明山广慈庵斋戒几日,一则更能清心辟煞,二则……”

  她转向于氏,语含关切,“母亲上月才病过一场,正好让嫂嫂净心抄录《北斗经》供奉佛前,为您祈福增寿,岂非一举两得?”

  于氏听罢,觉得女儿所言有理。刚要应允,又想起还需为钱氏备寿礼。

  心底思谋片刻,想这儿媳出身实在低,备的礼未必能让钱氏心服,不如自己亲自操持来得体面。况且,让楚氏去澄明山,也正好再去东山拜拜那送子观音。

  主意既定,抬眼看向楚凝,语气不容置喙:“便依你小妹所言。你明日一早启程,斋戒三日再回。记着去东山拜送子观音!好了,退下吧。”

  楚凝的目光无声滑向沈明瑶——她究竟哪里碍了她的眼,要遭她这般算计?

  沈明瑶坦然迎上她视线,唇畔噙着笑,眼底半分愧色也无。

  楚凝心里苦笑,事已至此,罢了……同于氏告退后,怏怏出了松鹤堂。

  沈明瑶目送她远去,才转过身对于氏软语道:“母亲,我去跟嫂嫂赔个不是?方才……女儿全是为母亲身子着想,绝非存心为难嫂嫂。”声音无辜又娇憨。

  楚凝出了屋子,目光不觉被庭院花圃中一丛山茶吸引。

  那花开得极盛,浓烈如血的赤红,有的含羞半绽,有的已全然盛放,红英覆满枝头,宛若泼洒的丹霞,在这其他花木凋零破败万物萧瑟的时节,绽放出一种难得的炽烈之美,动人心魄。

  她怔怔望着,心底竟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艳羡——瞧它们开得多放肆!

  哪管寒冬凛冽,哪管旁人眼色,只管倾尽性命燃烧这一季的绚烂,浓艳炽烈,活得痛快淋漓……

  “嫂嫂。”一声娇唤自身后响起。

  楚凝回身,见沈明瑶已婷婷立于身后,笑靥如花,开口道,“方才我可是替嫂嫂解了围呢,嫂嫂打算如何谢我?”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她施了她天大的恩惠。

  楚凝心头一窒,当真荒唐,她是给了她提醒,可转眼又让她处罚加倍,难不成她还要谢她?

  见楚凝沉默不语,面色冷淡,沈明瑶掩唇一笑,手忽地轻轻抚上胸口,指尖若有似无地按了下,气息便急促起来。

  楚凝身形一僵,眼睫不受控制地急颤几下。

  沈明瑶生来便有喘症,大夫千叮万嘱不可轻易动怒,若让于氏知晓是她“气”得小妹“发病”,莫说三日斋戒,便是跪穿佛堂也不为过。

  沈明瑶眼见楚凝生怯,不再威逼,反软了声音卖乖道,“嫂嫂别怕,我没事。只是……如今正是澄明山腊梅怒放的好时节呢。”

  她凑近一步,眼神灼灼发亮,“我记得前年你在澄明山采的雪梅花极好,去年咱们家那雪泡梅花酒,色清味醇,香冷醉人,我那几个闺中密友尝过都念念不忘,直说是别处寻不着的稀罕物!好嫂嫂……”

  她轻轻扯住楚凝袖角,眼底满是求肯,“你就再疼我一回,我知道母亲不喜你做这些,是以只敢悄悄求你。这次你去了澄明山,一定多采些雪梅花回来酿酒,好不好?”

  少女笑颜明媚似春光,楚凝却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雪泡梅花酒?说起来也不过是夏日消暑的甜酒罢了,寻常酒坊都会做。只是,要么用的是上年晒好的干梅,味道不够鲜,要么便是上年冬日便提前做好了梅花酒,放到夏日时酒味发酵得太烈,又不够甘美。总之,滋味总是要差一些。

  楚凝确有个密法:需得在寒冬腊月,攀上澄明山巅,采撷那些被晶莹冰雪覆裹着的梅花蓓蕾,用蜡封住了花口,浸腌在蜜罐里。

  待到第二年炎夏,启封取花,那花仍如初采时娇嫩欲滴。再取那梅花蕊尖融化的雪水浸泡糯米,蒸熟后拌入秘制酒曲,装入酒瓮发酵。酿成之日,以碎冰镇过,嗅之便觉沁人心脾,饮一口,甘冽清甜,更有一丝幽冷梅香萦绕齿颊,回味悠长。

  前年,她为讨婆母和小姑欢心,顶着凛冽寒风上山采梅,山风如刀,十指冻得红肿麻木。夏日宴客时,沈家的雪泡梅花酒着实引来无数赞叹。

  席间,一个乡绅夫人笑盈盈问于氏,“这酒可是出自少夫人巧手?真真本事不俗,比街面上寻常买的,不知好了多少。”

  她只当人家夸她,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期待。

  下一瞬,却听于氏不悦道,“陈夫人说笑了。我这儿媳如今十指不沾阳春水,早就忘了这些营生,什么酿酒不酿酒的?这酒啊,是京城一位故交念旧,特特送来的,诸位吃着好,也不枉底下人辛苦跑一趟。”

  那时,她才知晓,在婆母眼中,她引以为傲、倾注心血的手艺,不过是“粗鄙营生”。

  那酒本是她要在楚氏酒坊里推出的新酒,可惜还未开酿便遇了变故,她不甘心就此埋没,才费了心思做了来,既是尽孝,也叫这等好酒能被更多人吃到。

  哪想到,竟只换得于氏一番不满和轻贱。

  自那以后,她便暗暗藏起了酿酒的心思,即便偶尔手痒悄悄酿了酒,也小心翼翼掩藏,绝不叫于氏知晓分毫。

  宴席散后,她果然为此被于氏训诫了一番。

  没几日,沈明瑶却又找上她,问她讨要那雪泡梅花酒,说要招呼闺中友人。

  她哪里还敢再给她,哄她说早已吃光,一滴也不剩了。

  沈明瑶当即变了脸色,娇斥道:“可我已拍胸脯跟她们保证了!就要用那日席上人人夸赞的好酒待客。你惹出的麻烦,你说,让我拿什么跟人家交代?”

  楚凝无可奈何,只得把最后一坛子酒给了她,又再三跟她保证真的再没有了,要她万不可再随口答应旁人。

  自那以后,沈明瑶身边便多了几位灵均县有头有脸的千金。

  楚凝心知肚明:沈明川虽是一县之首,却是个毫无支撑的年轻人,半点根基也没,况且三年任满,他便要离了灵均,同这些富商贵绅们再无瓜葛,是以人家并不费心结交。现下这些矜贵的小娘子们肯放下身段,正是为了那盏好酒。

  南地女酒盛行,种类繁多,但凡出了新奇独特、别处难寻的佳酿,小娘子无有不争抢着尝鲜的——沈明瑶得了难得的佳酿,便有了结交她们的筹码。

  沈明瑶虽未必全然明白其中关窍,却十分享受那等众星捧月的情形。

  如今旧事重提,不过是想故技重施,在她那群玩伴中再当一回风头无两的中心人物。

  若是应下,她又要拖着尚未养妥的身子,顶着寒风上山受苦,耗费心血精心酿造,所有功劳却要被记在那虚无缥缈的“京城故交”名下。

  若要拒绝,沈明瑶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小姑虽非什么奸恶之人,却实在对她偏见颇深,惯爱使些刁钻促狭的小手段对付她,如同鞋底磨脚的砂砾,虽不致命,却也让人烦扰不堪。

  望着沈明瑶眼底的期盼,楚凝终究还是极其轻微、认命地点了点头。

  “多谢嫂嫂!”沈明瑶立时喜上眉梢,仿佛刚才的威逼利诱从未发生,亲昵地摇晃着楚凝手臂,“一定多采些!”

  楚凝低低“嗯”一声,忽想起婆母何以知晓她去义坟岗的事?沈明川不会主动说起,春鸢若要泄密,昨日便该事发了,如今看来,许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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