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2)

  此前,婆母催生时还算言语温和,今日许是气急了,话才说得重了些。楚凝自己宽慰自己。

  嫁进沈家两年有余,一直无所出,终归是她的过失。

  强行压下心底的愧疚,见于氏已放下汤匙,她忙递了盏温热的清茶过去,给她漱口。

  恰在此时,轻盈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由远及近。楚凝慌忙垂眸,想掩去眼底残存的水光和微红。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来人正是小姑沈明瑶。她生了张同于氏一般的鹅蛋脸,鲜眉亮眼,樱唇微翘,一身杏黄色交领锦缎袄裙,外罩滚了赤红风毛的比甲,行动间如裹着一团明媚春光,俏丽娇美。

  莲步轻移间,一双杏眼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直直投向楚凝微红的眼眶,声音脆亮:“嫂嫂这是怎么了?大清早便眼泪汪汪的,叫人瞧见,还当母亲是那等跋扈的恶婆婆,一大早就给你气受……”

  楚凝自然听出她话里讥讽,却并不当回事。她是沈明川的小妹,沈家的老幺,如今十四岁,一家子都宠着,她怎会跟她个孩子计较?

  略顿了下,楚凝冲沈明瑶绽开笑颜,柔声解释,“小妹误会了。也不知怎的,方才鼻子发痒想打喷嚏,母亲在用饭,我便想着忍一忍……”

  她抬手虚掩了下鼻尖,又道,“谁知憋得狠了,倒把眼泪逼了出来。可不是什么委屈。”

  “哦——原来如此。”沈明瑶笑盈盈见了礼落座,见于氏碗中已空了,娇声道,“母亲可是用好了?”

  于氏见到小女儿,方才的恼意消了些,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颔首道:“好了。”余光掠过侍立一旁的楚凝,语气也和缓些许,“你也坐吧。”

  “是,母亲。”楚凝依言落座,见沈明瑶目光不时飘向门外,心知她是在看沈明川怎么还没来。

  遂主动解释道,“夫君昨夜回来时已快过丑时,我便未叫他起身。母亲和小妹要是有事,我这就去唤夫君过来。”

  “这样晚?兄长可有说案子破了没?”沈明瑶好奇道。

  于氏也随之开了口,“不必,等等何妨?你就不知多心疼心疼他?”

  楚凝垂首愧道,“母亲教训的是。夫君说,案子破了,那人已被捉了。”

  见于氏和沈明瑶齐齐看着她,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又不知该不该说太多,索性将话头扯得又细又碎,拉拉杂杂说了半日,偏绕开了捉贼的关键。

  好在,很快便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是沈明川过来了。

  他阔步而来,穿着她提前备好的一身深青色翻领长袍,越发衬得他面似冠玉,风姿清隽。虽眉宇间倦色未消,身形却依旧挺拔如峭壁寒松,神情端肃沉稳,正欲向于氏行礼问安。

  楚凝忙退后两步避礼,心里悄悄算着,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

  于氏目光亦定在儿子身上,眼前这如修竹般挺拔俊朗的身影,令她下意识微抬下颌,想看得更分明些。

  这一动,牵扯起耳后衣领,露出一道从耳根蜿蜒至颈侧的深红疤痕。

  “用了早饭没?睡饱了再起,我日日都是这般模样,身骨也硬朗着,哪里要你急着来请安?”等沈明川见了礼,于氏便急急关切起来。

  沈明川在楚凝身旁坐下,淡声道,“儿子年轻力壮,熬会儿夜算什么?母亲不必忧心。我才起来没胃口,待回了院子再用。”

  “也是。”于氏颔首,目光掠过儿子眼底的淡青,“那些年秉烛夜读的苦你都吃了,这些又算什么?好了,不说这些了。等你来,是要说你大姐姐的事。”

  三日前,嫁到隔壁怀迁县曹家的沈明瑜派了人来,一是给娘家报她又有孕的喜讯,二是送她婆母钱氏五十整寿的请柬。

  两家的亲事是沈明川父亲沈光玠早年定下的,曹家自曹父死后没落了,儿子曹盎凭恩荫补了个末流微职,如今只在怀迁县衙做个掌管簿记点算的户曹县尉。

  当初,于氏本想退了亲给女儿另谋高嫁,却被沈明川劝下,说那曹盎为人忠厚也不缺才干,待这一任秩满,定能往上升一升,前程未必黯淡,要紧是那人秉性正直又没花花肠子,定会对大姐姐好。

  亲事到底没退成,然于氏当时的轻视冷淡,却早已在曹盎母亲钱氏心底种下芥蒂。

  两人皆是自闺中起便好强争胜的性子,那点龃龉总也过不去,如今姻亲已成,沈明瑜已经要生第二个孩子了,于氏和钱氏仍对对方心存嫌隙。

  此番钱氏五十整寿,更是首次大张旗鼓操办寿宴。

  于氏自是不屑亲往,却执意要沈明川携厚礼走一趟。一则是让那钱氏好生见识见识她教养出的芝兰玉树;二则也替女儿撑足脸面,在婆家立稳脚跟。

  楚凝将于氏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果然,便听于氏笑道,“你亲自走一趟,带着你媳妇一道儿。”

  沈明川闻言凝眉,摇摇头,“这一去,少说也要两日,衙门里堆积的公务……”

  他话语微顿,似是想起什么,侧目瞥了楚凝一眼,道:“阿凝如今待人接物已很是得体,母亲无需过虑。她如今是当家的主母,代沈家登门贺寿,并不失礼。”

  楚凝闻言,眼神微闪,忙面露微笑做出个胸有成竹的样子,目光殷切看向于氏。

  沈明川不愿去,她便是违拗婆母的心意,也得设法助他如愿。

  然而,于氏压根未瞧她,兀自抬手用帕子按按并无泪意的眼角,哀声道:“为娘晓得你急着做出政绩,可……也不能这么没日没夜忙,都多久没休沐了?出去松快松快,也替我和你小妹看看你大姐姐。”

  沈明川眼底黯了下,楚凝心头一紧,紧张地觑向沈明川,便听他已淡声顺从应下,“好,儿知晓了。”

  沈明瑶扯于氏衣袖,卖娇道,“母亲,女儿也想去瞧瞧大姐姐!”

  “寿宴上人多眼杂,你还未定下亲事,不好抛头露面。”于氏轻拍她手背,语气不容置喙。

  “女儿知道了。”沈明瑶悻悻应道。

  于氏见劝下小女儿,便打算说备礼的事,看一眼儿子,又犹豫起来,摆了摆手,漫不经心道,“你二人先回去用饭吧,澄粼媳妇,你午间再过来一趟。”

  走出院门,沈明川步伐微顿,对楚凝道,“往后,衙门里的事,你少在母亲和小妹跟前提。”

  楚凝脚步一滞,果然……他听见了!

  她心头一阵发虚,哪敢辩解半句,只慌忙垂首,讷讷应道:“……是,夫君。” 心下不禁怨怪自己不够谨慎,方才失言,惹了他不快。

  似昨夜那般,他敞开心扉与她交谈,只怕……是再难有了。

  一丝懊悔与失落,悄然缠绕心间。

  第九章 小姑弄喧

  回白驹院用过饭,沈明川去了书房,楚凝饮过汤药,便拿了针线笸箩给沈明川缝制里衣,锦云坊新到的绸绵料子,做里衣既暖和又透气,只一点不好是料子滑不溜手,针脚不易掌控,缝起来甚是费神。

  楚凝原就不善女红,此时更恐指尖不慎戳破,污了这上好的料子,索性用细布条将指头缠裹起来。如此一来,动作愈发滞涩笨拙。

  善针线的玉芽捧了盏清茶过来,看她缝得费劲,忍不住笑道,“我替您缝吧”。

  楚凝轻轻摇头。

  玉芽见状,也不多言,自去忙活。她早已习惯,但凡关乎大人的事,夫人总要亲力亲为,不叫旁人沾手半分。

  跟那料子较劲了足有两个时辰,颈肩酸胀不已。楚凝动动僵硬的脖颈,想起婆母晨间的吩咐,这才搁下活计去净手。

  恰在这时,于氏身边的丫头夏蝉来了,进屋见了礼便道,“老夫人请夫人去松鹤堂一趟。”

  楚凝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匆匆拭净手,快步跟着夏蝉出了院门。

  踏入松鹤堂院门,便闻堂内传出一阵高低错落的笑语声。

  楚凝悬着的心略略放下几分,走近了才辨出,那声音来自县丞朱铨的妻子小张氏。因朱铨嫂嫂娘家也姓张,外头便给妯娌两个分了大小。

  楚凝进屋,目光小心翼翼扫过于氏。于氏面上虽强挂着笑,唇角却抿得死紧,绷成一道凌厉直线。楚凝心下一沉,知晓婆母定是又恼了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对于氏见了礼后,小张氏也起身与她寒暄。

  她对张家的人无甚好感,记得少时她想学凫水,父亲特意请了位女师父,不料学了半月,便被张家的女儿瞧中重金抢去了。她虽气恼,却不愿父亲为此等小事与张家龃龉,便佯称自己已没兴致学了,父亲便也作罢了。

  与小张氏目光相接,楚凝见她神情有些怪,那两头尖的瘦长脸上笑纹僵硬,浑似一颗带着褶皱的枣核。

  虽心底狐疑,却也为自己这发现暗觉好笑,紧绷的心弦反倒松弛了几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悄悄瞥向一旁的沈明瑶,见她眼中噙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模样,也只能暗自低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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