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1)

  片刻后,楚凝垂眸怯怯道,“多谢大人又救我一命,大人于我有再生之恩。我无以为报,若大人有任何事情我能帮上忙,但请吩咐,我无有不从……”

  话到最后,她似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尾音颤颤的,一点点弱下去,最后戛然而止,像灯烛燃尽时那一点微弱的光点,“嗤”一声熄灭,化作惨白的灰。

  他自是听懂了,她窥破了他的心思,知他此刻的踟蹰,知他那不愿认命的烦难,甚至猜出他心中计较——想将今夜之事掩埋于夜幕之下。

  她什么都知晓,却仍愿意成全。

  只是,这成全,于她而言,终究是痛楚难当的。

  他记得她的案子,自也能料到她在楚家处境之难堪——一桩能庇护她的亲事,与她而言,无异于雪中之碳、久旱之甘霖。

  更莫说,一旦今日之事不小心给人传扬出去,于她的声名更是雪上加霜。

  放他走,无异于亲手将自己推回更深的孤绝无依的境地。

  沈明川骤然内疚起来,她不过是个弱女子,连朝中勋贵也无法与之抗衡的礼法教条,她却肯冒着风险放他走……

  他不能再细思下去,不愿搭进自家的婚事,又无法与世道周旋,便去难为她一个弱女子。

  夜深如墨,层云缭绕,一轮孤月高高挂着,倾泻万里霜华。

  在这皎洁清辉的映照下,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不知贵府在何处,三日后,我遣媒人登门议亲。”

  楚凝闻言,陡然僵住,瞠目凝着他,唇瓣微颤,怔忡失语——

  仿似那一直行在黑乎乎暗道里的人,猝然遥遥望到一线天光,心下盼着那是出口,却又觉着自家没那般好运道,直到果真峰回路转,那天光被彻底撕开,出路敞亮地延伸出去——

  自是欣喜不已,却又实在不敢置信,以致惊愕失色,张口难言。

  沈明川与她对视一眼,心下一空,晓得自己逃不掉了——她果如自己所料,急切地需要这样一桩亲事。

  而他,又多了个倚仗他的人。

  第八章 无子熬心

  那桩案子后来查明了真相,是那妇人的孩子生了夜啼症,久治不好,为求医拿着小儿的八字去一处淫祀祭祷,给邻县一对兄弟听了去。

  那对兄弟家中也有个生了怪病的小儿,遍身死白全无血色,也是四处求医,后来信了个神婆的话,说是找个同他家中孩儿一般八字的小儿,放了血给自家孩子喝了,那怪病就能不药而愈。

  那日,妇人与丈夫争吵后,抱着孩子回娘家,被守在不远处的兄弟二人看到,当即动了心思,有心算无心,那孩子果然被抢走。

  还好遇到沈明川和楚凝,那孩子才免遭大难。

  而沈明川应好的三日后上门求亲,果真一日不差。

  头一日,他派人去打探楚凝的事,她果然如他所料,已被撵出楚家,带着乳母和一个小丫头过活,虽生计不成问题,却也着实孤弱无依。

  想起金水桥上,他应下亲事时,她那殷殷渴盼又愕然无比的样子,想也知晓定是被欺凌得久了,将他视作一根救命浮木、一处可栖之岸了。

  思及此,他心头微涩,唇边浮起自嘲苦笑:兴许,他命里注定,此生与情爱无缘。

  宿命如铁,挣扎亦是徒然。往后余生,于夫妻一事上便如那案上古卷,翻过一页是一页,不求两情缱绻,只求相敬如宾。

  他,认命就是。

  第二日,他将此事禀于母亲于氏。于氏自是不允。

  沈明川只好胡诌,称前日街头遇一江湖异士,颇有神通,拦住他讲他红鸾星动,将遇桃花,乃是命定姻缘,若是不成,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又特意寻了当地人十分信奉的静明师太,一番说项,请其在母亲跟前帮忙周全。

  果然,于氏不信沈明川的话,自己跑了一趟广慈庵,得了一样的说法,终究不敢拿儿子的姻缘冒险,虽心有不甘,也只得咬牙认下。

  楚凝很快进了沈家门。

  至今两年有余,沈明川只觉,日子过得古井无波——夫妻间虽无浓情蜜意,倒也举案齐眉。

  只偶尔会想,情之一物,当真玄妙难以捉摸。

  他从前只知,大好年岁的男女,极易与人生情,一旦起心动念,情苗立时便滋长起来,似春雷爆发,不可收拾。便是自己勉力控制,也往往适得其反,压制之力越强,反应之力也越大:

  是以,旁人很容易看出,彼此钟情之人,正陷在情爱之中。

  如今才知,也不是所有年轻男女都能轻易便同人生情,似他一般活了二十来岁,始终不曾因某个女子心荡神驰,也是十分寻常的。

  那夜,晓风冷月、杨柳落英下,身着素衣簌簌颤抖的闺阁娇女含泪予他自由,他却难敌良心谴责,咬牙认下亲事的情形,已随时日流逝,恍如前尘一梦,渺不可追。

  余下的,是日复一日晨昏更迭间尚算得安稳宁静的日子。

  他对她虽无情意,却也无怨怼,往后,也不过如是延续下去:他仍奔波于府衙,撑起一方门户;她则守在深宅后院,打理那些琐碎日常。

  他予她安身之所,她还他一份周全妥帖的照料,如世间多数寻常夫妻一般——不必灵犀相映,只需各司其职。

  好似两枚严丝合缝的榫卯,嵌在一架名为“婚姻”的木器上,安然平稳地运转。

  余生既定,也无甚可多想的。

  沈明川沉沉吁出一口气,很快便昏然睡去。

  翌日清晨,沈明川因昨夜已下令衙门众人休憩半日,便未着急起身。楚凝也想他多睡会儿,自然不扰他,自家轻手轻脚下了榻,梳洗罢,轻履细步,准时去给婆母于氏请安。

  松鹤堂中,花梨木圈椅中坐着个身穿茶褐色锦缎长袄的中年妇人,身旁一个圆脸俏丫头,捧了盏茶侍立着。

  妇人鹅蛋脸上眼窝微凹,鼻翼两侧的纹路有些深,虽未开口,已给人威严之气,又半阖着眼,手里捻着串绿檀佛珠,口中喃喃诵经,瞧着又添几分莫测高深——正是沈明川的母亲于氏。

  楚凝到时,冯嫂恰好送来了早饭。

  给于氏见了礼,楚凝一如往常立在她身侧伺候用饭,盛了碗红豆莲子粥捧过去。

  于氏略尝了一小口,眉头微蹙,不满道,“这冯家的,熬的粥寡淡得紧。”

  她眼风扫过楚凝,似不经意提起,“倒是上月你煮的那锅红豆粥,还算软糯香甜。咱们这等门第,原不消儿媳亲自下厨做羹汤,只你既有这手艺,不妨空了点拨点拨冯家的,也好叫我这黄土埋颈的老婆子,多进几口顺心的饭食。”

  楚凝踌躇了下,低眉垂眸,唇瓣微翕,一时没应。

  于氏察觉她迟疑,面色沉了下,白瓷汤匙顿住,冷声道,“怎么?我如今支使不动你了?”

  楚凝心头一紧,忙解释,“母亲息怒,非是儿媳不愿,那碗粥吃着好,是因里头加了麦芽糖和枣泥肉,您当时病中口淡,儿媳想着做甜些让您多用几口。

  要是往后都这么吃,儿媳……儿媳恐于母亲的消渴之症有碍……”

  于氏被诊出消渴症已有一年多了,大夫要她少食甚至忌食肥甘之物,偏她年纪越大越嗜甜,沈明川偶尔会劝几句,于氏表面依从,却在背地里悄悄吃。

  母子间怎样都好说,她做儿媳的夹在两人中间,轻不得重不得,为难不已。

  于氏如何不知那粥好吃是加了东西,本是想万一又被大夫劝诫儿女念叨,还有儿媳在前头顶着,不想她这样死板不知变通。她闷闷重新拿起汤匙,冷哼一声。

  眼神刮过楚凝低垂的面庞,冷道,“你要能给我生个孙儿,我心下畅快了,自能多活几年。”

  于氏声音沉冷,楚凝只觉似有冰冷带刺的藤蔓,猝然缠上她脖颈,越收越紧,令她喉头堵塞闷痛,一时喘不过气来。

  她一张脸红了又白,原就有些苍白的面色,越发现出几分凄楚,掐着手心缓了许久,深深吐息几次,才逐渐稳住心神。

  婆母对她的耐心越发差了,近来,提到孩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她也因此成了惊弓之鸟。

  每日晨起请安,踏出房门那一刻,心便揪紧。踏入松鹤堂门槛后,更是如履薄冰,似头顶悬了把刀子,战战兢兢注视着于氏一言一动,等着那刀子不知何时落下来。

  这会儿听到婆母终于开口,惊恐过后,心头反倒一松,忙不迭屈膝认错,“是儿媳不好,惹得母亲动气,您宽心,那药我每日都按时吃着,总……总会好的。”

  “哼。”于氏鼻腔里一声冷哼,不再言语。

  楚凝沉沉吐出一口气,把胸口快要结块的滞塞挤压出去。

  今日,算是过关了。

  那数月的牢狱之苦终究还是让她的身子亏空了,看了好些个大夫,都说久居湿冷之地,以致寒湿之邪侵袭胞宫,如今阴血不足,胞脉失养,自是难以生养,唯有好生温养着,兴许哪日就好了。

  她已连吃了一年多温宫散寒的汤药,却始终不见起色。沈明川未曾置喙半句,可婆母眼底堆积的阴霾、小姑不时流露的讥诮,仍叫她如芒在背,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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