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21)

  反倒是平素里与他并不亲近的异母大兄,在事发后替他仗义执言,认为周世邦所受惩罚太微不足道,坚持要父亲以家法狠狠惩处。

  因着周大郎的坚持,周世邦才被送回老宅养了数年,直到周父病重,周家要选新家主时,才又被接了回来。

  他气得砸了满屋的东西,却无论如何改变不了父亲的决定。

  他只盼父亲直接定下大兄为家主,可父亲不喜大兄的冷硬性子,说他同兄弟族人皆处不好关系,周家酒坊外有强敌,内部经不起变故,便想给二兄周世邦一个机会。

  春分祭祖那日,已经生得人高马大的周世邦进了祠堂叩拜祖先,先是诚恳认错,继而做出承诺:往后余生,都会为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弥补和忏悔。

  归来的周世邦,在族老教育下并未改了从前的性子,只是更会伪装了,哄得父亲以为他真个痛改前非了。

  他却从他眼底的黯澜里,看出了他的不甘和野心。

  为此,他从中作梗,收买几个族老逼父亲比酒定家主,又买通小厮,偷偷在周世邦的松醪酒中加了放久了的臭松脂,这才帮着大兄夺得家主之位。

  未曾想,周世邦竟死性不改,在沉寂数年后又寻了机会给周大郎下药,以致其失了嗅觉。一个连酒水好劣都分不清的家主,周家自然不能要。

  自此,周世邦终于做了家主。

  这回,他并未急着对付他,反倒放任他自大地做下不少错事。

  最后,再利用早几年无意间窥得真相后便埋下的钉子周阿良,给他来了最后一记痛击。

  如今,这二人皆已身死,他也是时候帮大兄坐稳家主之位了。

  他要叫那些人知道,便是没了嗅觉,大兄也会是周家历代最好的家主。

  手中茶盏已从滚热变得微温,周三郎笑着望向徐大夫。徐大夫习惯地接过茶盏,给他续了热茶。

  “你身子弱,便是夏日里也最好莫要吃冷茶。”这话,还是徐大夫当年进了周家后,对他说的。

  被几个大夫断定活不过二十后,父母便对他没那么精心了,药虽吃着,大夫也时常请着,却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自欺欺人罢了。

  只要他别死得太快,无人对他有旁的期待。

  有几回,他坐在轮椅里望着那湖水发呆,真想一头扎进去,再也莫要醒过来。

  有一回,已是转动了轮椅,却被路过的大兄叫住痛骂了一番,说他大好男儿寻死觅活不知所谓,便是只能活到二十岁,莫非便没有一件想做之事,没有一个可留恋之人?

  自那时起,他重新振作起来:有一件事,他想了许久了,那便是报仇。而有一个人,给了他不期然的善意,便是大兄周世国。

  为此,他改了从前的性子,要求大夫想尽法子用心诊治他,更在父母跟前曲意逢迎得了不少钱财,买通了后宅和酒坊许多人,更意外赚得撞进他手里的徐大夫。

  他救了他,他入府做了他的私医,悉心替他调养身子。

  他不能死得太快,叫那害了他的人享受着周家的一切。

  “你当真要走?”周三郎拨弄着腰间的玉坠流苏,白惨惨的指尖绕着绳结打圈,嗤地笑了一声,“你晓得了这些事,竟觉得我会放你走?”

  徐大夫长叹一口气,进前捞起周三郎的手腕,将指尖搭在他腕上,冷声道,“三郎约莫还有两年寿数,我非神仙,亦只能替你延寿五年。你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便快些去做吧,只是,莫要再把我牵扯进去了。”

  说到此,笑了一声,“我说过,会看着你闭了眼,再离开周家。这回只是暂别,一年后便归。”

  “好。”周三郎不再玩笑,正色道,“知你不喜这些纷争,我答应你。一年内,定然扫清障碍,将周家酒坊好好交到大兄手中。”周三郎说完,低低咳起来。

  徐大夫望着他,只觉那张脸单薄又复杂,终是摇了摇头,他待他好,他回报就是。旁的,又与他何干?

  第七十四章 释怀认爹

  周家和秦家的案子终于了了,沈明川仍旧每日跑两趟隔壁去教晨哥儿,期间,沈明瑶派人来送了不少东西,还叫沈明川把晨哥儿带去曹家,见见表兄表姐们。

  沈明川深觉自己这父亲的身份尚未得认可,不愿多生枝节,一口拒了。

  楚凝和晨哥儿更是丝毫不知。

  晨哥儿自打与沈明川日日在一处读书后,待他更多了几分敬重,只觉他博学宏才、无所不知,不仅饱谙经史,对算学、农学、天学、书画艺术等亦是博闻多识,比宋先生厉害许多。

  一个教得热心又卖力,一个学得用心又认真,父子俩竟是一日比一日和洽起来。

  只是,晨哥儿仍旧不肯叫“阿爹”,反倒十分调皮地唤沈明川“沈先生”,沈明川无奈应下,只不时自称“阿爹”安抚自己,见晨哥儿也并不反对,越发“阿爹我”不离口,更不时带上楚凝“你阿娘”如何如何。

  楚凝偶尔听着觉得不顺口,见晨哥儿眼见比原先谦逊不少,便知他是长了见识,不再觉得自己聪颖绝伦不可一世了,对沈明川的那点不满也就压下去了。

  这日,沈明川带着晨哥儿去见宋先生,看他的青蛙夯进展如何。

  后院堆了一层松散的沙土,宋知祥的青蛙夯便蹲在沙土中央。

  晨哥儿半蹲着,眼睛一眨不眨望着眼前奇形怪状的机关,沈明川也凝神盯着,见那数十个榫卯咬合的关节上处处是炭笔的痕迹,便知宋知祥这些日子很是刻苦。

  宋知祥见父子二人做好了准备,对着晨哥儿和悦一笑,挽起衣袖,走上前,屈指扳动木蛙首处一个铜簧片,道,“看好了。”

  话音才落,便见蛙爪下的夯锤竟如真蛙蹼般舒张开来,他手持着把手,轻轻一推,蛙蹼便齐齐前进一步,腾空跃起,继而如夯锤一般沉沉砸向松散的沙土。

  连不远处一棵老梨树,也被震得叶片沙沙作响。

  夯锤所过之处,原本松散的沙土瞬时便牢实地凝在一处,平整如镜面。

  “哇,真好玩。”晨哥儿喜得拍起掌来。

  宋知祥心下欢喜,越发卖力地表现,将指下的轮轴一转,木蛙便急急转了个弯,仍旧如方才一般匀速而继续利落地夯起地来。

  沈明川见状,笑道,“成了。”

  宋知祥又继续走完一整圈,才停在老梨树下,慨叹道,“我阿爹很是不愿我折腾这些,说奇技淫巧乃是小道,便是有成也不过是个匠人,非要我读书走仕途。

  我不愿放弃机关术,又不忍叫他失望,总偷偷摸摸做些小东西,他走后,再无人管束我,我才又拾了起来,可惜无名师指点,年岁也大了,一直没做出什么好东西。这青蛙夯,是我在风帆扬谷机之后做出的最满意的机关。”

  “有了此物,入工部进匠作监不成问题。道无大小,只要有益民生,皆是好道、正道。”沈明川正色道。

  晨哥儿见两个大人在说话,便自个儿跑到跟前去瞧那木蛙去了,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只觉好玩得很,可惜机关太重,以他如今的力气还无法操纵。

  环目四顾,只见后院里还有不少好东西。

  晨哥儿一眼望见墙角转动的一个风轮,不远处的石桌上更是蹲着只开着的大鸟笼,笼子里装着只木鸢,爪子扒在笼竿上,翅膀轻轻颤动。

  “宋先生,我可以碰这个吗?”晨哥儿手停在半空,急急问了一句。

  待宋先生应了,他忙伸出小手指碰了下木鸢的翅膀,便觉那一对翅膀抖了抖,随即听到齿轮簌簌转动的响声。

  “咯咯咯……”晨哥儿乐得笑起来,踮着脚左看右看,总算发现左边翅膀下有个铜钉模样的东西,他伸手轻轻一摁,那木鸢竟扑棱棱扇起了翅膀,从笼门中飞出来,越飞越高……

  晨哥儿连声惊叫,追着木鸢满院子跑。

  木鸢飞了一小会儿,便一点点降下来落在地面上。

  晨哥儿捡起来,又按了下铜钉,木鸢再次飞起来,晨哥儿追着木鸢,走到了一对木门处,两扇门中间竟嵌着一只蟾蜍。

  晨哥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恰对上蟾蜍两只石头做的眼珠子,小家伙心下好奇,便伸指点了下其中一个眼珠,下一瞬,便见那蟾蜍忽地动了起来,身子转动,木门吱呀一点点敞开。

  晨哥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到木门半敞再也不动,他才小心翼翼去看那蟾蜍,原来蟾蜍身体里有根铁丝连着眼珠,正是门闩的机括。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打开了人家的门,晨哥儿心虚地左右张望,见两个大人还在不远处说话。

  他踮起脚,举着胳膊伸手扯门环,想把木门重新关起来。可惜试了好几次,那门都一动不动。

  晨哥儿愁得皱着眉头,忽然想起什么,忙又按了下蟾蜍另一只眼睛,果然,下一瞬,木门便吱呀吱呀动了起来。

  晨哥儿心下高兴,一时没注意脚下的木鸢,竟不小心踢到了木鸢的翅膀,那木鸢立时挥动翅膀飞了起来,晨哥儿生怕它飞进门里,忙踮脚伸手,要把木鸢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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