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凝虽是头回进沈明川的宅子,却因心中存了事,一时也无心观赏,只开门见山问,“你可听说了外头那些流言?”
沈明川心下已有计较,见楚凝神色焦急,忙叫人给她上消暑的凉饮,又见她额上生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指尖下意识探向袖中帕子,手伸出一半,又收了回去。
楚凝饮了凉饮,取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的汗珠。
沈明川见她放松下来,紧绷的肩背也跟着一松,不待她再开口,便语气沉稳安抚道,“阿凝且宽心,这些流言不过是有人故意散播出来搅混水的。待有人认领了周阿良的尸首,再比对其房中所藏证物,周阿良和周世邦之间的仇怨自会浮出水面。到时,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楚凝瞧他神色镇定,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着,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不由微微落了地。
她捧着茶盏,目光不经意地飘向屋外。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随风叮当作响。铜铃下,一只蜘蛛正顺着垂落的丝线缓缓织网。
她只觉这世间恩怨也如蛛网一般,层层缠结,黏腻不堪。分明是罪证确凿的铁案,竟也能生出这般枝节。
沈明川不愿她太过劳神,语气愈发笃定道,“便是无人认领,也不妨事,我自有法子查清周阿良撺掇周世邦杀人害命的原由。便是最坏的结果,这桩案子成了一桩糊涂案,陛下圣明烛照,也断不会因此便不信任我,秦家……”
他似忽地想到什么,急急住了口。
楚凝怔了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耳尖忽地有些发烫。
秦家的案子,他已然暗中出了力,她却假作不知。如今,他想是要说,他能护得住秦家,叫她尽可安心,却顾虑她不愿听他说这些个“邀功”的话,这才闭口不言。
厅内一时静默。
楚凝望着他眼底局促,原本心底因冬雪之事迁怒他的那点不快,因他这一瞬的迟疑,忽而便烟消云散了。
她心下微微一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面上却仍旧端肃着,没让他瞧出半分端倪。
沈明川见她凝神不语,只当她仍是心存疑虑,不肯信他。
他搜肠刮肚想要寻些更稳妥的话来安抚她,然他方才已然把许多话说尽了,好似他已能只手遮天一般,现下实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才能叫她真个开颜。
不想,楚凝竟先开了口。她目光在他面上停驻一瞬,径直问他,“冬雪可有再来寻你?”
沈明川一噎,他本来就没想把遇到冬雪的事告知楚凝的,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不想晨哥儿竟是个什么都肯与楚凝说的……
更何况,他后来又做了件很是不得体的事,更不好宣之于口。
因那日冬雪贬损楚凝的话,他先是指使李其暗暗跟踪,得知冬雪和丈夫此番来肃州,是为了把肃州酒卖去关外,好生发一笔财。他让李其趁着夜黑风高,摸进客栈,神不知鬼不觉偷走了酒引,叫那二人白跑一趟。
这等睚眦必报、甚至有些市井无赖的行径,自是不好与楚凝实说,免得她心下觉着他心胸狭隘、行事乖张。
他犹豫着该如何应答才好,正烦恼间,恰好来了个衙门的差役,见了沈明川,恭敬见礼后道,“大人,那周阿良的舅舅来了衙门认尸,说周阿良原本叫秋明,是万家酿师秋询之子,数年前走失后杳无踪迹。
另,杜大人已寻到周阿良房中地砖下有本秋询留下的手札,其中记载了周家松醪酒的方子,料是周世邦为赚得酒方害了秋询性命,周阿良入周家为奴,目的便是报仇。至于他何以不报官,想是年代久远,已没了证据,这才诱着周世邦再次犯案,借官府之手令周世邦为他父亲偿命。
现下,周阿良舅舅已画押具结,将尸首领了回去。这桩案子,可结案了。“
沈明川和楚凝对视一眼,沉声道,“好,叫杜大人好生写述案折子。”
“是。”差役高声应下,退了出去。
楚凝心下感慨,竟是这般缘由,一时也不知说什么。眼见天色一寸寸暗下去,屋内的轮廓在暮色中软了下来。
文长悄声进来点了灯烛,晕黄的烛火一跳,将案几旁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两道影子不远不近地对坐着,熟悉又陌生。
楚凝抬眸望去,有一瞬,心头竟生出几分恍惚——一时觉得仿佛回到当年相敬如宾的时光,一时又觉,过往光阴如逝水东流,那段日子,早已斑驳遥远得恍若隔世。
他与她,都已变了许多,再不复当年模样。她晓得自己一路走过的轨迹,却无从知晓,他经历了什么。她未曾参与他的蜕变,更未曾见过他于公务胸有丘壑、于她周全关切的模样……
这般一想,心口竟莫名轻轻一悸。再抬眼望向沈明川,目光里已然多了些说不清的复杂,掺着几分探究,又带着几分新奇,微妙难言。
好一会儿,她终是平缓了心跳,只兀自想:
今时今日的沈明川,再不是当年那个要同县丞周旋的知县了。她眼里烦乱似蛛网的局面,他从容应对,三言两语便拆解了死结。
彼时的他,便已招得几个小娘子芳心暗许。如今,想必更不乏慧美佳人青睐。
想到此,她心下微涩的同时,更觉周身一轻,他前些日子竟还忧心他会死缠烂打,如今想来,实属多心了。
他无意纠缠,她也无意再续前缘,她与他终是殊途,如今不过短暂交汇,且与他和乐相处便是,只当是为了晨哥儿。
“天晚了,我也该回了。”
她起身道了别,步履匆匆向外走。
廊檐下的风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裙摆在浮动的光影里微微颤动,像只振翅的蝶,急欲穿过这幽深夜色。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沈明川追了出来要送她。
他立在阶下,半张着唇,似想唤住她,到底未能出声,只呆呆望着那道身形,湮没在昏蒙夜色里,出了月洞门,再无踪迹。
只剩那盏风灯,还在凄清地晃着。
隔日,衙门在寻访了万家的老管事和曾给秋明娘子医病的老大夫,将周阿良和周世邦的案子查得清清楚楚后,便公布了真相,称周世邦入狱当晚便被周阿良扼死,衙门为求真相才暂时隐瞒消息,如今水落石出,叫周家来衙门给周世邦收尸。
同时,杜知府的述案和请罪折子,也快马送去了京城。
衙门公告处,人声喧嚷,方氏派去的小厮很快把消息送回了府,方氏悲痛气恨之下厥了过去。
此前,方氏乳兄周平因好容易寻来一幅《雪溪垂钓图》,预备在书铺里裱了,拿去送人打点,想法子拖一拖,在周世邦被处刑前再试着转圜。
周平在裱画时,无意间看到沈明川带着晨哥儿与冬雪说话,听到“京官”时,当即心下起惊雷,手里的荷包“啪嗒”砸在案上,认定周世邦会被干脆利落判了斩刑,与秦家这甥婿脱不开干系。
回府后,周平与方氏等人一合计,便想出个传谣言的法子,想叫杜知府碍于流言,暂缓对周世邦的处置。
不想,事情竟这样快便被化解了;更未曾想到的是,他自家出了内贼,周世邦竟已然死在了牢里……
方氏晕倒后,周平妻子朱氏连忙去叫人喊来徐大夫。
徐大夫给方氏扎完针,便快步去寻周三郎。
走到廊亭处,他驻足许久,终是走了进去,坐在周三郎对面的石凳上,淡声道,“三郎,这一年余下的药,我已做好了。”
周三郎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惨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浸骨的冰湖寒水之仇,终是报了。
晨光透过廊亭的竹帘洒进来,映得他的脸斑驳丛生,苍白之中,明暗交替,叫人望之心惊。
六岁那年坠入冰湖的记忆他仍然未能忘掉:棉袄子吸饱了冰水后刺骨的冷,仆妇们慌乱的惊叫,碎冰扎在脖颈和脸颊上的刺痛,和周世邦立在岸边笑得前仰后合混作一团。
母亲抱着高热不退的他哭求父亲时,周世邦啃着糖葫芦笑着对他做鬼脸:“小病秧子!”
他因早产生下来便体弱,母亲为了照顾他,时常忽略生来便很是健壮的兄长周世邦,事事以他为先,府中人人皆知,三郎君是绝对轻忽不得的,倒是夫人头一个亲生儿子二郎君,不需多费心思。
时日久了,积怨成愤,周世邦在一次目睹母亲软声细语拿了一盒子蜜饯哄他吃药后,趁着丫头走开的间隙,拎着他的后脖颈,将他扔进了府中的冰湖里。
他虽被救起,身子却越发差劲了,大夫都说,活不过二十岁。
他日日被病痛折磨,一辈子都毁了,周世邦却只被打了一顿竹板,只因母亲知晓他活不久后,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二郎周世邦身上,在父亲跟前跪地哭求,说是两个儿子已经损了一个,万不能再伤了另一个,否则她便一头撞死。
母亲是续弦,前头还有原配夫人产下的大兄,为在家中立足,母亲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