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19)

  同沈明川在一处时的许多事,如今想来,只觉陌生,恍若旁观他人的一出戏。

  当年的她,怎会痴到那般田地?

  满心满眼都是他,因了他,做了此生唯一一件卑劣之事,更是在嫁入沈家后,一日日受着旁人的不喜和轻慢,只要他眉梢稍霁,便能教她咽下满腹酸楚,自觉自愿事事都为他着想,以他为先。

  似患了经年难愈的热症,心底烈焰焚骨,却偏贪恋那蚀骨灼痛——好似唯有痛了,才能叫她觉得他近在她身侧,为此,心甘情愿将清明神智都焚作飞灰。

  如今,这热势退尽,她方觉天地澄明阔朗,重又头脑清明身子康健起来,除了偶然在这般睡不着的长夜里觉出几分孤寂,旁的却是再好不过了。

  披衣数更漏,总强过再陷泥淖。

  这般想着,不觉笑出声,笑声很轻,落在静夜里,像一片薄冰裂开的细响。

  她走过那一遭,竟不知该算作幸,还是不幸。

  若说是幸,为何偏偏遇上的是他?倘倾心的是旁的寻常男子,哪怕才貌逊色些、性情木讷些,待她稍有几分真心,不消一年半载,她那颗滚烫的心便能褪了热,慢慢和缓下来,自此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何至于陷在情热里磋磨数年,不可自拔?

  若说不幸,世间又有几个如沈明川这样的好人物?虽未全然得了他的心,却也与他朝夕相处过几年,更与他有过许多回……床笫之间的亲密。

  想到此处,楚凝指尖一蜷,端茶的手微微顿住。

  她忙摇了摇头,低头饮了口茶,将那点泛上来的波动,连同茶水一道咽了下去。

  恰更鼓三响,楚凝虽仍没睡意,照旧起身吹熄了烛火,回床榻躺下来闭了眼。

  黑暗里,思绪反倒更清晰了些。

  她如今的日子,说到底是满意的。

  若再嫁能过得更好,她并非迂腐之人,自然可以一试。

  只是可心之人着实难觅——爱得深了,她怕自己又似从前那般,把整颗心掏出去,连自己都忘了;若是不大喜欢,便又有些同床异梦,这日子过起来又有什么趣味?

  要想找个恰如其分的人,不多不少,不浓不淡,锦上添花又不喧宾夺主——谈何容易?

  反之,若是遇人不淑,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了。晨哥儿也要跟着受委屈,甚至要被连累,那才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

  倒不如,就守着这清净院落,酿酒教儿,怡然度日。

  便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觉出几分清冷来,那也无妨。终归心底是澄明透彻的,不似从前,枝蔓纵横,烦乱不堪。

  次日一早,晨哥儿装扮齐整了要去学堂。今日宋先生还要上最后一次课,也顺道同学子们道个别。

  临出门,晨哥儿跑回来,从柜子里翻找出一套青瓷狮形灯烛油盏,仰头看着楚凝,“阿娘,我要把这个送给宋先生。昨日我学了燃灯传薪的典故,宋先生是我头一个先生,我想好生谢谢他。”

  楚凝摸摸他发顶,去年秦酣送他的小玩意儿,如今倒成了这蒙童的谢师礼,当即笑着应了,玉芽帮着把灯盏包好了装在个木匣子里,二人一道出门送晨哥儿去学堂。

  出了大门,却见沈明川正立在青石墙边候着,晨光勾勒出他侧脸如刻,竹青长衫更衬得他眉目清冷,看到晨哥儿蹦跳着出来,他眼底漾出一片暖色,又对楚凝温煦一笑,“阿凝,我去送吧。”

  楚凝见他神情恬淡,已全无前几日的热切,虽着实有些惊诧,却也乐得自在轻松,便也只当自己并不知他暗中助她的事,十分客气地冲他淡淡一笑。

  想他身为父亲,还是头一回送晨哥儿去学堂,她自不会不允,垂眸将木匣子递过去,语声轻快嘱咐道:“仔细别摔了,是个青瓷灯盏。”

  沈明川接过匣子,低低应道,“好。”随即抱起晨哥儿上了马车,挥手同她道别。

  看着父子俩带着木匣上马车走远,她才返身回屋。

  散学时分,西市书铺正热闹。沈明川早早赶来学堂接了晨哥儿,带他去添置笔墨物件。正牵着小人儿的手挑选湖笔,忽听得一声清脆的“沈郎君”自身后响起。

  转头便见个生得珠圆玉润的妇人正杏眼圆睁看着他,似见了鬼般见了礼喜道:“果真是您!我还当自己瞧错了呢。您如今不是该在京城里嘛,怎的来了肃州?当年我在您府上做事时,妈妈们就说您早晚要离了灵均做京官,我听说了您的事……不知老夫人如今身子可好……我如今已成婚了,哦,对了,我夫君方才出去与人谈生意了……”

  妇人的声音又脆又亮,连珠炮一般朝着沈明川掷去,原还在挑笔的晨哥儿听到她滔滔不绝的声音,侧身望过来。

  沈明川顺势牵起晨哥儿,弯身低低解释道,“是个熟人,不打紧,你自去挑喜欢的东西。”

  晨哥儿依言去拣选东西,留给二人一道侧影。

  妇人一愣,这才看到晨哥儿,越发讶异道,“这是小郎君吧,不知少夫人……”说到此,她忽地掩唇住口,似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了话。

  沈明川凝眉许久,总算记起来,这是当初在灵均县时府里一个叫冬雪的丫头,母亲还曾想叫他将她收房,说她有宜男相。

  “冬雪。”沈明川蹙眉轻唤一声。

  冬雪越发高兴起来,“是我,大人认出来了,我如今比从前丰腴了些,不大好认。”说着话,便探头往晨哥儿面上瞄。

  沈明川不喜她行止,侧身挡了挡晨哥儿。

  冬雪却已看到了晨哥儿的模样,笑道,“小郎君同少夫人有几分像呢,不知少夫人可也来了肃州,若是得了空,我好去拜访?”

  沈明川心下不喜她那样看晨哥儿,竟似要确认晨哥儿是否是他与楚凝所生,便只淡声道,“她并无闲暇,拜访就不必了。我还有事,就此告辞。”

  说完,牵着晨哥儿便走。

  冬雪望着两父子的背影,啧啧道,“少夫人倒是好手段,我还当她早下了堂,不想竟连孩子都生了。”

  声音虽压得低,沈明川却也听了个囫囵,当即哄了晨哥儿先上马车,便唤了李其来。

  却不知,因了这回的偶遇,又为他引出一场波折。

  第七十三章 心弦微动

  自书铺归来,沈明川送晨哥儿到家门口,便自行回了宅子。

  用晚饭时,晨哥儿皱着小眉头,同楚凝说起今日在书铺里遇到个叫冬雪的人,那人想来拜访她,沈明川说她不得空,代她推拒了。

  楚凝听得面色渐沉,先是沈明川来了肃州,后来又同沈明瑶见了面,如今又冒出个冬雪,这些人怎么就阴魂不散?

  从前,在沈家时,冬雪仗着于氏喜爱,素日里待她并不客气,如今却说要来拜访她,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而沈明川替她一口拒绝,她虽满意这结果,到底免去了再与那起子恶心人周旋的麻烦,可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梗塞。

  他凭什么连说也不曾与她说一句,便替她做了决定?

  因着心下这点含混不清的不快,沈明川次日来教晨哥儿读书时,楚凝有意一整日连面也未露。

  到了晚间,哄晨哥儿入睡时,她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风声,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好几次话涌到了嘴边——想问问晨哥儿,沈明川今日可曾问过她在做什么。

  犹疑许久,她终是未能开得了口。

  反倒心下越发不快起来:分明是他越俎代庖,该烦恼怎么同她交代的是他才对,结果反倒是她自己心绪不宁,像个傻子一样自寻烦恼。

  哪知这股闷气还未散去,外头又起了波澜。

  隔日,城中起了流言,虽听着很是匪夷所思,信的人竟也不少——竟说周世邦是被冤枉的,只因那秦家的甥婿是个颇有身份的京官,恰好来了肃州,杜知府慑于人家的官威,这才颠倒是非,判了周世邦斩刑,替秦家除去一大劲敌。

  楚凝在酒街听到议论时,消息已传得有鼻子有眼。

  她心头火起,生怕秦家这案子又因此反复,更忧心沈明川也要因此受牵连。眼下,那二人又都死在狱里,更是说不清了。

  心下焦灼如焚,她想去问问沈明川,可沈明川方才指导晨哥儿习了字后便回了隔壁宅子,她实不愿特特去见他一趟。

  她索性强压着不安,先去酒肆里略坐了会儿,眼见酒肆重新开业后诸事还算顺遂,秦玉君对外头的流言不为所动,将酒肆人事管理得井井有条,才略安下心来。

  回来后,心下那点忧虑到底无法尽数消散,便鼓足勇气叩响了沈明川的宅门。

  不想,沈明川竟早已派了文长迎她。

  楚凝入得厅堂后,与正在读书的沈明川对视一眼,他慌忙仔细合了书,置于案头,客气地请她落座。

  他也是才知晓出了何事,料到是那日在书铺,有人听到冬雪的话,才传了这般流言,因怕她担心,方才便特意去寻了她,哪知她外出了,二人便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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