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方才落定,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门房来了。
“娘子,刘大夫那边把谢礼退回来了。”
楚凝微怔:“退回来了?为何?”
门房斟酌着低道:“刘大夫说,那雪肌露并非他配出来的,是……是沈郎君送去的,连方子也是沈郎君查出来后,叫他背下来的。还说,沈郎君不让他告诉您,可他实不愿占旁人的功劳。他不知你们夫妻二人有什么矛盾,说叫你二人自行解决,他老头子不好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门房说完,便垂手退下了。
楚凝立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掐了掐掌心处的软肉。
那瓶她以为刘大夫费心配制的药露,竟是沈明川借刘大夫的手递到她面前的。
从头到尾,他只字未提。
她想到开堂前那一番做戏,想来也是沈明川的主意,杜知府配合了他,才叫这案子这般快就有了结果。
她原以为是自己运气尚可。
原来不是。
是有人在暗处,替她将拦路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搬走了,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连个脚印都不曾留下。
楚凝喉间微微发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是酸是涩,还是别的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莫不是……他帮她,不是为了让她知道,让她承情,而只是纯粹地、心无杂念地想帮她。
她缓缓在圈椅里坐了下来,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原本发凉的指尖渐渐起了热。
夜里,哄睡了晨哥儿,楚凝独自进了净房。
浴桶里的水冒着袅袅热气,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里。她慢慢沉入水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没过锁骨,将她绷了许久的筋骨一点点泡软。
她靠着桶壁,闭上了眼。
沈明川的脸在心底浮上来。
岁月在脑中折叠,数年前的他,和今时今日的他,两张脸错落着闪现在她心头。
从前的他,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未做。
如今的他,做了,却不说。
楚凝睁开眼,望着头顶横梁,怔怔地细细想着:若是他仍旧大张旗鼓地来缠着她、来讨好她、半迫半求着她回头,她大可冷面相对,把那些示好一一挡回去,心底不会有半分波澜。
他偏选了最沉默、最不讨好的方式。
她胸腹间似堵着什么,虽清楚自己绝不会回头,却实在难抵心底生出的感激和亏欠。
他究竟为何如此?是知晓她心意坚定,不再求她原谅,只敢远远地、悄悄地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消化所有不甘。
还是,这不过是另一种以退为进?只是为了在她心防上凿开一道口子,要她由歉疚开始,一点一点,重新接纳他。
念头一起,楚凝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沾到的湿发拨到耳后,抬手舀了一捧水,浇在肩头,把那些纷乱缠绕的念头,一并冲散。
第七十二章 已灰之木
一大早,楚凝同晨哥儿刚用罢饭,沈明川便到了。
楚凝叮咛了几句,叫晨哥儿好生学着,莫要捣乱,便带了昨日理出来的字纸去看秦酣。
事关酒方密保,非秦家一家之事,她需得同秦酣好生商议,若是有了大概章程,再去寻行会的吴会长,将几项能应对过敏风险、又无需公开秘方的法子落实了。
到秦家时,秦酣正在吃药,楚凝见他虽眉心拧成个疙瘩,却很是痛快地将一碗药一饮而尽,一副豪迈酒客吃酒的模样,她心觉好笑,忙递了盏茶给他清口。
咕咚灌了几口茶,冲淡口中苦味,秦酣才笑眯眯道,“醴儿来了。”
楚凝想他应是心里头有了盼头,精神头才好了起来,秦家出了事,也未能坏了他的心绪。
心中替他高兴,遂也跟着笑道,“来看看舅舅,顺道也同您商议件事。”
秦酣捋着胡子呵呵笑,无所谓道,“不着急,你忙了这些日子,先松快两日再说。这回的事君姐儿都跟我说了,亏得你们两个娘子军了。舅舅也不说客套话,把城郊那庄子送你吧。”
楚凝闻声,连连摆手推辞,“舅舅的心意醴儿领了,庄子就不必了,我替舅舅做点事份所应当,何谈报酬?”
秦酣只笑吟吟看着她,听她说完,仍是一口咬定,“地契和房契我已备好了。”
楚凝再要推辞,秦酣截住她话头,“你放心,君姐儿的奖赏,半点不比你的差。还有那个叫罗大来的小子,倒是有情有义。我听说,他拒了认君姐儿为阿姐,反倒认了那戚家老儿为义父,往后二人结伴过活,我已嘱咐君姐儿,依旧认他做弟弟,给他重新置田买屋,日后也多照拂、多提携。只盼他能代咱们秦家,尽心奉养那戚老儿,安安稳稳颐养天年。”
楚凝想,这一老一小能一道儿过活,相互扶持着,确是一桩好事。
秦酣不等她开口,便把一个小匣子强硬塞给她,楚凝无奈,只得收入袖中。
秦酣这才满意一笑,拉着楚凝同他对弈。
楚凝棋艺平平,同秦酣快速下完一局,便叫了停,要秦酣休息。
秦酣却说今日高兴,再来一局,楚凝瞧他确实精神焕发,便又顺势提起应对酒方密保的想法。
“这回的事,给我提了个醒,虽说过敏吃死人的事不多,却没有一家酒坊经得起这样的事,但凡有一回,便要声名受损。
飞霞酒的方子如今已算是半公开了,我想着不若主动在行会公开了给各家酒坊公用,既能挽救声名,也好趁机定个章程……“
秦酣“嗯”一声,笑道,“你有了章程?说来听听。”
楚凝笑道,“我粗粗写了几个想法,舅舅看一看,定下来了,再去找行会商议。”
秦酣接过那几张字纸,妥帖地放在棋盘旁,正色道,“我再琢磨琢磨,过两日你再来一趟,叫君姐儿和秦忠一道商讨。”
“好。”楚凝应声落下一子,秦酣抚掌笑起来,“醴儿呀,你又要输了。”
楚凝也不在意,又一局终了,陪着秦酣去园子里走了会儿,便要用午饭了。
四仙方桌上菜品丰富,水晶脍、酿瓜盅、芥辣拌生菜等,俱是祛暑佳味。
楚凝喜欢酿瓜盅和荷叶粥,一个瓜肉沁润肉香,一个清香解腻,配着吃正正好。
吃得正酣,秦酣忽搁箸问道:“那姓沈的,你如今怎生想的?”
楚凝盛粥的汤匙微微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酣又道,“你照你的心意说,这回他帮了大忙,舅舅自会备下重礼谢他。我瞧他三番五次上门,应是存了再续前缘之心,你是什么心思?
若是无意,便同他说清楚,快些觅个好郎君,你一个人带着晨哥儿,又要出来做事,着实辛劳,家中有个帮手,未尝不好。若是你愿意回头,也需得他……“
秦酣顿了下,不肯说下去,虽不知楚凝和沈明川之间出了什么事,可叫她怀着孩子孤身来了肃州,他便打心底厌恶沈明川。可他到底在秦春醪身上跌了大跟头,如今已实不愿再强势逼迫,只愿遵从后辈自家的心意。
楚凝知他心思,只要她愿意,舅舅是怎样都会支持她的。
她一时心下感动,略定了定神,忙道,“舅舅想多了,他只是想亲近晨哥儿,非是特意寻我。至于帮咱们的忙,想来也是看在晨哥儿份上。嫁人之事,我如今尚无想法,不若等晨哥儿再长几岁再说。”
似觉气氛有些凝滞,她轻笑一声,随意道,“他只是在肃州暂居,同晨哥儿处得倒是还行,近日正指导着习字呢。咱们不必刻意交好他,也不必横眉冷对,他到底是晨哥儿的父亲,所行于晨哥儿好便是。”
秦酣听她主意坚定,低叹一声,道,“也好。”
楚凝归家时已是未时,晨哥儿用了午饭在小憩,沈明川已经家去,说是午后再来指导晨哥儿习字,楚凝见他并未逾矩,心中也安心不少。
进了书房,案上摆着《幼学琼林》的章节注解,笔迹犹新,料沈明川是想将沈光玠的笔迹好生保存,这才抄录下来用,又见镇纸下压着晨哥儿昨日临的字,上头已圈点标注了几处缺陷,写明了问题出在何处。
她怔怔看了片刻,想到父子二人在这书房之中,一个教、一个学的模样,心道,应下这事,虽需得允沈明川时常登门,却能为晨哥儿的前程博个好开始,倒也算得失相当。
这一日倒也安生,到了夜里,哄着晨哥儿睡下,楚凝才垂眸坐在窗前发愣。
再嫁的事,姨母和姨父先前便问过她,姨父甚至连人选都打听过,如今舅舅又说起,她晓得他们是担心她一个人过得孤清,又带着晨哥儿,当爹又当娘,实在不易,可心里却实在没了想法。
情爱这事,她的心,似已灰之木,已是分毫不愿沾惹、更是一时半会儿燃不起一丝火星了。
倒不是怕了,更多是不喜,不喜自己陷进情爱里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