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22)

  可惜身量太矮,只摸到木鸢翅膀,它便又飞走了,更糟糕的是,这一碰之下,木鸢竟改了方向,直直撞向即将闭合的木门,“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随着那一声坠地声,门内不知何处忽然发出咔咔的震动声,紧接着,一支竹箭自门内袭来,直冲晨哥儿头顶。

  箭势太快,晨哥儿吓得瞳孔骤缩,小小的身子惊得呆立原地,连躲都不知道怎么躲。

  危急之时,一道身影疾掠而来。

  前来寻晨哥儿的沈明川想都没想,整个人扑上前去,将晨哥儿死死护在他身后——"嗤"的一声闷响,竹箭刺入他肩头,锋利的箭头穿透衣料,直没入肉,瞬间洇开一片血渍。

  “哇……”晨哥儿看见那插在血肉里的竹箭,小脸煞白,终于回过魂来,放声大哭。

  沈明川额角青筋暴起,却顾不得自己的伤,伸出另一只手抚着晨哥儿的后脑,温声哄起来,掌心发颤,声音却竭力压得平稳温和:“不打紧……阿爹不疼,晨哥儿不哭。”

  晨哥儿盯着沈明川肩头破损的衣袍处露出的斑斑血迹,见沈明川虽疼得面色发白,却仍竭力放缓了神色,声音低柔哄他:“真的不疼,有华爷爷在,咱们回去抹几日药膏子就好了。到时晨哥儿帮阿爹涂药,好不好?”

  晨哥儿泪眼汪汪盯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只一眼,便偏过头不敢再看,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嗫嚅着委屈巴巴唤了一声:"阿爹!"

  只这一声,沈明川的面色霎时由白转红,一股热意直冲头顶,他唇角颤了颤,喉头哽了下,才哑声应道:"哎。"

  晨哥儿眼神闪了闪,泪珠子顺着圆乎乎的脸颊滚落,又抽噎了两声,小鼻子红通通的,却倔强地不再哭,勉力站直了身子,伸出两只小手去扶仍跪伏在地上的沈明川。

  沈明川虚虚搭着晨哥儿的手,缓缓站了起来,因着方才那一声“阿爹”,他只觉周身血液似流得更快,伤处的血很快便洇湿了衣裳。

  才去前院拿图纸赶来的宋知祥一见这情形,面色登时惨白,歉疚得几乎要把头埋进脖颈里,连声道歉又解释,那是他存放机关的屋子,因之前被人闯进去弄坏了东西,他便弄了个简易的机关弩,按动蟾蜍眼睛开门后,还需扯一扯檐下的铜铃撤掉机关弩,否则,便会被视为闯入者,一旦踏足踩中脚下的牵引线,机关弩便会发射而出。

  方才,那木鸢坠落的地方恰恰便是安置机关弩牵引线之处。

  沈明川得了晨哥儿认可,眼底涟漪尚未散去,又怎会怪他?只淡淡笑了笑,说好改日再一起讨论图纸,便要离开去裹伤。

  宋知祥心中愧疚难安,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忙将人送出去,上马车时终于看清那箭头没入不深,悬着的心才落回腔子里。

  他喉结滚动了数次,终究咽下了听起来像是辩解的实情:那箭飞过来时虽瞧着吓人,实则他设定的高度压根射不中晨哥儿,最多只是自头顶掠过,若不是沈明川非要扑过去,兴许什么事都不会有。

  他原先娶过一房妻,还未诞下子女,妻子便因病没了,此后也没再续弦,一心扑在学堂和机括上。他暗自思忖:大抵是自己无法体谅为人父的一颗心,毕竟在亲爹眼里,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受伤的可能,也绝不敢拿孩儿去赌。

  晨哥儿缓过劲来,想起是自己冒失闯的祸,抽抽搭搭跟宋知祥道了歉,又保证以后再不乱碰他的东西了。

  宋知祥做塾师时就喜晨哥儿聪慧,如今见他自责,又被吓到,当即蹲身平视他双眼,哄道,“是先生的过错,忘了那处有个危险的机关,那木鸢掉进去是巧合,先生不怪你。改日你再来玩,先生一定先提醒你有哪里不能碰。好不好?”

  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个彩绘陀螺,送给晨哥儿。

  晨哥儿接过东西,委委屈屈点头,沈明川瞧着心疼,又搂住小人儿劝道,“晨哥儿莫怕,这只是意外而已,往后遇着新奇物件,阿爹陪你一道儿琢磨,再不叫你犯险。”

  晨哥儿点点头,想起沈明川的伤口还未拔箭,也还没上药,急急跟宋知祥道别,催车夫快些往回赶。

  马车疾驰回宅子,沈明川下了车,一眼看到楚凝门口停了辆马车,心下虽疑惑,却也只好暂时压下。

  晨哥儿被沈明川牵着,全然未注意到自家门口的马车,进了院子便扯开嗓子高喊,“华爷爷,华爷爷!”

  华大夫闻声跑出来,一见沈明川的样子,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沈明川笑道,“您老看着裹点药吧。”

  华大夫“哼”一声回了屋,摇头念叨,边走边摇头念叨:“上回被木杖打,这回又被射了一箭,啧啧……”

  华大夫给沈明川拔箭,晨哥儿不敢看,忽然记起他上月摔跤磕破了膝盖时,楚凝恰在刘大夫处买了极好的伤药给他,涂着凉丝丝的,一点也不蛰。

  如今还剩下许多,兴许沈明川能用上。

  他眼睛一亮,喊道,“阿爹,我回去给你找药!”话音未落,撒腿便跑了!

  华大夫诧异地挑了挑眉,递了个竹片给沈明川咬着,飞快拔下竹箭,看了眼伤口,蹙眉道,“伤处倒是不算深,麻烦的是你中的那什么箭上有毛刺,留了几根在伤口里,我需得用竹镊拨开伤口,把毛刺翻找出来,才能给你上药。你忍着点,我先施针麻醉。”

  沈明川滞了下,点点头,“我晓得了,您来吧。”

  一想到这伤处未落在晨哥儿身上,他便满心感激和庆幸,又怎会在意自己吃点苦头?

  华大夫正要施针,晨哥儿已蹬蹬蹬跑了进来,小脸儿跑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个白瓷瓶,晃了晃,气喘吁吁对沈明川道,“阿爹,我拿了药过来!阿娘买的这个药可灵了,抹了一点也不痛,我上回用过的。”

  说着还要伸手扯裤脚,想让沈明川看他膝盖上的伤口,裤管卷到膝上,却只露出光洁的皮肤——小孩子复原力强,本就只是石子擦破了皮,如今早已好得干干净净,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晨哥儿愣愣道:“上月磕的伤明明在这儿的”,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阿爹你瞧,我阿娘买的药多管用,连疤都没了。”

  沈明川失笑,想到楚凝,有意试探道,“你阿娘……她知道我受伤了吗?”

  晨哥儿点点头,“知道呀,我告诉她了。不过小林叔来了,阿娘在陪客,抽不开身。”

  沈明川闻言,面色一瞬黯下来,生怕吓到晨哥儿,又强笑着应道,“好”,又叫晨哥儿转过身莫看,对华大夫道,“开始吧。”

  华大夫心下暗觉好笑,手上却半分不含糊,一手制住沈明川肩头,另一手握住镊子直直探入伤处翻动皮肉寻找竹刺,虽施了针减了些痛感,沈明川仍起了一层冷汗。

  只是,这般难受,仍压不下心底烦躁。

  处理完伤口,晨哥儿转过身,快步跑来踮脚趴在他膝头看伤处,问,“用我的药了吗?”

  沈明川痛得唇色泛白,仍笑眯眯道,“用了,果真不疼,凉丝丝的,很是舒服。”

  方才他把瓷瓶递给华大夫,华大夫闻过之后,也算对症,便给他敷了晨哥儿送来的药。

  晨哥儿虚虚伏在他怀里,鼓着腮帮子轻轻在裹好的伤口处轻轻吹气,笑嘻嘻道,“吹一吹,好得快。”惹得沈明川眉眼越发温柔得不成样子,苍白的唇角扯出大大一个笑来,伸臂揽着晨哥儿,一把抱起来放在膝头上。

  晨哥儿急得直挣:“别动别动,小心伤口!”

  沈明川搂住晨哥儿,心里酸软成一片,这样纯真美好的小人儿是他的,是楚凝同他生的,他不过教了他几日,他便这般关心他。

  眸底一阵酸涩涌上来,胸腔一震一震的,他想说什么,又怕自己一开口便哽住,吓着孩子。

  晨哥儿在沈明川怀里窝了会儿,不舒服地挪了挪位置,笑道,“你身上硬邦邦的,没有阿娘抱着舒服。”

  沈明川忍俊不禁的同时,更觉愧疚不已,晨哥儿已这样大了,他却还未正经抱过他几回。

  随即又听晨哥儿一副哄孩子的语气,拍拍他的手认真道,“我再陪你一会儿,就回去找小林叔玩儿。”

  沈明川眼底暗芒一闪,低咳一声,故作随意问,“小林叔是谁?他,来找你阿娘做什么?”

  第七十五章 二男争锋

  厅堂内,楚凝坐在临窗圈椅上,穿了身家常的淡青色半臂襦裙,乌发松挽,眸光清透,纤长十指半握着,随意搁在膝头。

  林兴仁与她对视一眼,只觉她整个人清丽姣妍又悠然自若,反衬得他越发慌张,指尖反复摩挲着白瓷茶盏,想说什么,终是犹疑不定。

  倒是楚凝先开了口,语声随意问他,“林郎君可见过我表兄了?”

  “昨日刚在兴云县碰过面。”林兴仁咧嘴笑得明朗,麦色肌肤泛着釉光,虎牙尖尖抵着下唇,又飞快地收起,“赵郎君的新酒肆宾客盈门,极是气派,说是过两日还要去牛头镇探市。那地界至今没有像样酒坊,河道新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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