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16)

  沈明川听了一怔,缓道:“不一样的,小娃娃生下来就带着胎毛。”

  说着,牵起晨哥儿往廊下挪了两步,蹲下身来,细细给他讲起其中的缘由。

  另一边,华大夫托起雏鸟查看,见那雏鸟虽摔得发懵却筋骨无损,便又打着哈欠回屋补眠去了。

  文长把几只雏鸟包在帕子里,放在院中石桌上,自去修补了鸟巢,又从后院拿来梯子,重又小心翼翼捉起几只雏鸟,打算放入鸟巢一并送回树上安置。

  恰在此时,一道灰影倏地自远处疾飞而来,径直照着文长面门啄去,文长忙伸臂阻挡。原是大鸟寻食归来,看到文长手里的雏鸟,只当他要加害雏鸟,气急之下,尖啼着在他周身盘旋扑打,鸟喙如雨点般落下,恨不能把文长戳几个窟窿。

  晨哥儿被这变故吓到,沈明川眼疾手快,把晨哥儿护在身后,宽大的衣摆遮住晨哥儿视线,温声安抚道:“别怕,是那大鸟误会了。”

  文长手臂被狠啄了好几下,一面挥手驱赶大鸟,一面飞快爬上梯子,将雏鸟连同补好的鸟巢稳稳放回原处。

  那大鸟见状才收了凶势,眼看着文长踩着梯子下来,它才急急落回巢边,挨着幼崽细细轻啄探查。

  确认雏鸟无恙后,大鸟发出几声温柔的啼鸣,安稳地伏了上去。

  一场危机解除。

  沈明川缓缓蹲下身,抬手指了指头顶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树冠,对晨哥儿循循善诱道:“方才那大鸟瞧着凶狠,实则是心疼它的孩子。它虽小,为了护犊却敢同咱们拼命。万物生灵皆有情,可怜又可敬,是不是?”

  晨哥儿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脆生生接话,“我晓得的。就像我阿娘一般,要是我被拐子捉了去,阿娘定会拼了命也要把我救回来!”

  沈明川呼吸微微一窒,脑中不由浮现初见时,这小家伙一口咬定他是拐子,嚷嚷着要送官的尴尬场面,不禁讪讪一笑。

  望着眼前小儿稚气又郑重的小脸,心底的欢喜和疼惜愈发浓烈。他犹豫了一瞬,终是鼓起勇气,试探着问道:“晨哥儿……可喜欢我这个阿爹?”

  晨哥儿闻言,歪着小脑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半点不扭捏为难,略想了想,坦诚答道:“没有不喜欢,也没有很喜欢。”

  听着这直白又简单的答案,沈明川心下发沉,牵强地笑了笑,想再说些什么,争取晨哥儿的心,到底未开口。

  晨哥儿瞧他神色落寞,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又笑嘻嘻地补了两句:“你在肃州这些日子,不要惹阿娘不高兴,我便会多多陪你,同你好好相处。待你离开了,也可以给我写信,我定会回信的。”

  沈明川听罢,心下酸胀又温软,百味杂陈地含笑冲晨哥儿点了点头,俯身将小人儿紧紧抱入怀中。

  晨哥儿像只机敏的小狗,皱着小鼻子嗅了嗅,问他,“你身上抹药膏了?苦唧唧的。”

  沈明川身形微僵,随即柔和一笑,点了点头。正是那日戚家老丈那下了死力的一杖,许久了仍旧淤伤不褪,平躺时背脊生疼,便同华大夫讨了些药膏。

  未料晨哥儿小鼻子如此灵敏,他笑着在他鼻头刮了下,故作轻松道,“不要紧,一点小伤,如今已快好了。”

  晨哥儿扯了扯他衣袖,小大人般语重心长劝道,“你当心些,本就不是壮实身子,怎好一再受伤?”

  沈明川听得心下气闷,竟被个小豆丁嫌弃身子骨弱,面上却是眉目俱暖,笑眯眯连声应道:“好!都听你的,往后阿爹定会当心。”

  顿了下,又解释道,“阿爹生了病,待过些日子好了,日日练拳脚,很快便能壮实起来了,到时,阿爹教你打工夫,可好?”

  晨哥儿点点头,沈明川正要再与晨哥儿好生说说话,却有个差役急匆匆跑来,对沈明川道,“大人,出事了!”

  沈明川把晨哥儿送到家门口,这才随差役去了衙门。

  杜知府已等候多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周阿良和周世邦双双死在狱中,虽本就是死囚,也非有意刑讯致死,却免不得要承担过失。

  按大周律例,死刑需得将刑狱档案呈递刑部核验,方可明正典刑,如今尚未来得及将案卷送往京城,人犯便暴毙了,这疏漏定是要算在主审官员杜知府头上了。

  见到沈明川,杜知府忙不迭迎上前,苦着脸将狱卒禀报之事和盘托出,是那周阿良夜半时扼死了周世邦而后自戕,说到此不禁吹胡子瞪眼,“都怪狱卒惫懒,竟将这二人锁在相邻的牢房!”

  沈明川却不以为然:那周阿良想必早已动了杀心,便是牢房内杀不得,也定会再寻机杀人的。

  他沉吟良久,方对杜知府道,“且先封锁消息,寻个画师来,把周阿良的模样画下来,贴告示叫人来认人。”

  杜知府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昨日堂审时就觉这对主仆神色有些古怪,只是那周阿良已是打定了主意决不松口,一时审不出什么,这才不得已先把人关起来,打算再行细查……不想,便出了这桩事。

  如今看来,这二人必是积怨深重。

  若能将前因查个分明,衙门至多担个监管不严的罪名,乌纱尚可保全。

  杜知府匆匆去安排,沈明川又问起那戚家老丈是如何安置的。

  杜知府面色稍霁:“楚娘子仁厚,昨日退堂后,便遣人送了那老丈归家,帮忙治丧。待丧仪毕,也会再派人日常照拂。衙门这两日也拨了差役照应着,大人放心。”

  沈明川放下心,略一颔首,起身便走。

  杜知府目送他疾步如风的背影远走,低低念叨道,“这般火急火燎的,莫不是要去见楚娘子?”

  沈明川大步流星出了衙门,上了马车便命车夫扬鞭催马。

  晨起时,他便盘算着搬完箱笼就去与楚凝商量晨哥儿开蒙之事,偏生被这突发命案耽搁,此刻才得了空。

  沈明川敲开门,玉芽将他迎进去。

  这是他头一回走进她的宅子,入目所见比他此前所想的更加美好。

  庭院里植了好几棵树,绿意铺面而来,其中一棵树冠尤其繁茂,枝叶密密匝匝,浓荫遮天蔽日,就在这树下的青石桌旁,楚凝正捧着一册《幼学琼林》,带着身侧坐着的晨哥儿,琅琅读着:

  “青女乃霜之神,素娥即月之号。列缺乃电之神,望舒是月之御……”

  读书声和头顶的鸟叫声交错,枝桠间漏进的晨光,游弋在二人面上,随着风动叶摇,那光影便熠熠跳跃着,好似翩飞的萤火。

  沈明川站在几步之外许久,才终于抬步上前,因不忍惊扰这幅画卷,步子放得极轻,直至走到近前,身形投下的阴影覆住了案几一角,楚凝才察觉身前的光被人挡住,吟诵声戛然而止。

  她抬眸,只见他穿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萧萧肃肃立在树影里,身姿若修竹临风,任谁也无可否认,好个气清才高的好人物。

  “阿凝,我……”沈明川喉间微动,目光掠过她骤然绷直的脊背,和一瞬间生出的疏离,话音在喉间转了转,才温声道,“我有事与你相商。”

  楚凝神色微凝,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搁在案上,侧首对晨哥儿笑道:“去边上玩会儿。”

  晨哥儿仰头看一眼沈明川,乖巧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很快隐入花丛后。

  沈明川拉过晨哥儿方才坐的鼓凳,在楚凝对面坐下,轻道,“周世邦被周阿良杀了,周阿良随后自戕了。你不必忧心,此事应是这二人的私仇,同秦家无关。”

  他望着楚凝,目光坦诚而恳切:“我跟你说一声,省得你从旁人处听来,心中惊疑。”

  楚凝原本骤然加快的心跳渐渐缓和,实在未曾想到,此事的结局竟这般惨烈,好在秦家终是洗清了害死人命的冤屈。

  又想,这回能雪冤,确然借了沈明川的力,心头百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亦有对他帮忙查案却无以回报的复杂感慨。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神色郑重地对着沈明川一福,“我代秦家多谢你仗义相帮。你在肃州这段日子,若是有什么事情秦家能帮到你的,直言便是。”

  沈明川看着她客气疏离的姿态,心中虽苦笑,却极好地敛了眼底的惆怅:他已然明白,他急于修补那段破裂的过往,想要照顾她,这些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于她而言,他突如其来的闯入,是一场惊扰。

  那就退吧。

  退成一道沉默的阴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守候,默默关心,只为她挡风遮雨,不求回应,不问结果。

  这念头一起,盘踞心头的那些焦灼与执念,便像石头沉进了深水,倏然沉静下来。

  他神色比进门时越发平和,眼底也再无灼人的热切和锐气,只余下温煦与柔和,缓声道:“好,我知道了。还有一事,我想跟你商量。”

  楚凝微微抬眸,恰与他目光相撞,心头倏地一颤——那眸底,满是温和关切,似春日里融融的风,妥帖地拂过来,恰到好处的亲近。是她从前不曾见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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