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脖颈上绳子的力道收紧,周世邦死命抓挠喉头,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仍无力阻止没顶的窒息感,用尽了全力往外挣,神情狰狞似濒死的困兽,却也只能在绞索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嗬嗬”的气音……
他挣不脱一个甘愿以命换命、也要杀他的人。
周阿良一面用力,一面望着他笑,“你待我不薄?我本名秋明,秋询是我阿爹……”
周世邦眼底迸出惊愕,继而绝望,最后的挣扎耗尽气力,唇角和鼻孔溢出猩红的鲜血,喉间痉挛的“嗬嗬”声戛然而止,硕大的身子轰然倒在地上,伸着长舌,眼球凸起,凝固着惊惧与不甘。
周阿良一点点收回自己的腰带,跪倒在地,眼泪滴在秸草上,“父亲、母亲,儿为你们报仇了。”
又望向隔壁轰然倒地的周世邦,喃喃道:“为了给阿娘治病,我阿爹瞒着万家,想把松醪酒的方子悄悄卖与你。本是银货两讫的事,你却怕他露了马脚害你失了家主之位,暗中叫人害了他性命。阿爹死后,阿娘没多久也走了。
因有你给的那笔银钱,舅舅和舅母将我接去了他家里,说是要替我保管财物,将我身上的银钱搜刮干净,便变了一副嘴脸。
我在他家同下人一般,有一日,被表兄当马骑时,我有意摔了他,被舅母打了一顿竹板。我逃出他家,身上只带了一本阿爹留下的手札,又遇上了人牙子……“
八年前,周家要选新家主,原是周老爷原配生下的周大郎优先承嗣,只周大郎性子孤僻,不得周老爷欢心,故而周家决意叫周大郎同周老爷继室所生的二郎周世邦比酒,谁胜,谁便是下一任家主。
为求胜,周世邦私下到处搜罗好酒方。
恰在那时,万家酒坊的酿师秋询遇了变故,家中妻子染了重病。他手里刚琢磨出一道新酒方——松醪酒,是以松脂配稻米酿的高粱酒。这方子若是交给东家万家,他照着契书,只能拿寻常工钱和赏银,救急并不够;可要是偷偷卖给外人,反倒能赚一大笔救命钱。
为此,秋询铤而走险,私下见了周世邦,两人一拍即合。
秋询拿了钱,立时便在酒坊告了假回家带妻子去治病。却在一次出城请医时,遇上几个流匪,丢了性命。
后来,从舅舅家逃出来的秋明被误打误撞卖进了周家,无意间听闻周家的松醪酒,只觉甚是耳熟,后来,在父亲的手札里看到了方子,才渐渐明白,母亲病重时,父亲究竟做了什么。
他心下起了疑,便有意卖乖讨巧往周世邦跟前凑,因嘴甜手勤又有眼色,不久便得了周世邦喜欢,留在他身边,做了贴身小厮。
随着年岁增长,秋明渐渐查清了当年父亲殒命的真相,这才布下此局,叫周世邦以命偿命。
回忆一点点侵袭秋明的头脑,他放任自己躺下来,对那人充满了感激,若不是他相帮,他也没办法查清真相,送周世邦这恶魔伏法。
这条命走到了尽头,他想到明日一早衙门之人看到的情形,不觉低笑一声。
父亲的事,他不会告知任何人。
父亲以酿师的身份骄傲,却不得已做了背叛主家的事,为此还搭上了性命。他再不能叫他的声名受损。今夜之后,不会再有人知晓秋询做过的错事,只知他是个技艺精湛却运势不佳的好酿师。
耳朵上的裂口突突跳动,是今日在公堂上被戚昌耀的父亲厮打时弄伤的。
秋明抚着伤处,忆起那老人疯了一般的哭嚎,扑上来想要撕碎他与周世邦的模样,叫他想起来仍觉惊心。
他想,子失父,父失子,都是伤心事。
最难的却不是诀别那刻,而是往后无数个日子,会一日日提醒你,你永远失去了至亲的那个人。多少回受欺负时,他想到父亲,只是再也触不到那人半丝气息。
那戚老丈往后的日子,自也不会好过。
这桩事情,他做错了,可他本也不是什么好人,生到这世上,未过过几天好日子。也唯有先对得起自己,再去考虑无关紧要的旁人了。
躺到天将明时,自天窗投下几缕刺眼的亮光,秋明以手遮面,不愿直视。
他是行在黑暗里的人,这一世已然如此,也不必等着上刑台叫人看热闹了。
只盼来世,能做个明朗良善的好人。
天光愈发晾起来,光影洒在他手心,秋明察觉到一点暖热,猝然起身,迎向天窗亮白的光斑,飞跑数步,以额触墙,颅骨发出沉沉的碎裂声。
秋明满面是血,熹微晨光中,他仿佛看见父亲在蒸腾的酒雾中向他伸手——他唇角含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七十章 敛锋退守
旭日初生,楚凝让人在庭院绿荫下摆了早食,近来忙得脚不沾地,事情总算有了结果,终于能安下心来,好生在晨光里陪晨哥儿用一餐饭。
玉芽用得快,饱食后随口说起晨哥儿隔两日便要上学堂了。
晨哥儿想到许久未见的先生和同窗,笑嘻嘻点头,“我想去学堂。”
话才说完,小人儿想起去了学堂便要见到周世邦的儿子周显荣,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仰着小脸对楚凝说:“阿娘,周显荣他阿爹害了舅姥爷家,是个坏人。”
楚凝将竹筷轻轻搁下,静静等着他往下说,就听晨哥儿又小声嘟囔:“可他没了阿爹,也怪可怜的。 我以后再不嘲笑他笨了。”
楚凝望着晨哥儿鼓鼓的小圆脸儿,胸口浮起暖意:这孩子,竟有这般心肠,既明辨是非,又存着份宽宥的善意。
“好。”她抽出绢帕轻拭孩子嘴角,笑道,“他阿爹犯了错,自有律法惩戒,不关他的事。他还是小孩子,你也是小孩子,大人的事情同你们不相干。你以后也……”
话说到半途,晨哥儿忽听到什么响动,竖起耳朵对楚凝道,“阿娘,你听,隔壁是什么声音?”
楚凝本要与晨哥儿说以后不去学堂,由沈明川教他的事,被一打断,便又住了话头,打算与沈明川商议后,再告诉晨哥儿。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沈明川带着他的随身行李搬过来了,华大夫拎着个小包袱,跟在一旁絮絮地念叨,“你别以为近水楼台便能先得月,楚娘子同那孩子不愿,你便是耍赖住在人家隔壁,也无济于事。”
沈明川听得心下气闷,只闭口不言,指挥着几个来帮忙的差役快些搬东西。
很快便剩最后一口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差役要上前搬,沈明川忙上前阻止,“我来。”
差役们依言应“是”,退后一步,亲眼看着沈明川躬身把那箱子搬起来,小心翼翼跨过门槛,放进了书房。
箱子稳稳落地,沈明川轻轻吁出一口气,里头装的是前几日着人从京中托镖局送来的一些旧物件,有父亲当年为教导他亲自批注的书册和撰写的手札,自开蒙读物到经义文章应有尽有,更有几件幼时父亲亲自做的小物件,铜丝扭成的小马、木头雕成的小狗、上了色的竹编球,总之都很是贵重。
有了这些东西,他教晨哥儿念书便事半功倍;那些小物件,也可送与晨哥儿玩。
差役们离开后,沈明川正要把东西理一理,便听外头文长“哎呦”一声叫唤。
沈明川转身去看,原是那院里一棵甚是高大的梧桐树上有个鸟巢掉下来了,文长恰好路过,四只小雏鸟砸下来,他慌忙手忙脚乱去接,仍有一只掉在了地上,翅羽未长全的小翅膀有气无力扑腾着。
文长忙喊华大夫来帮忙,华大夫却已窝到自己屋里小憩了,许久未出来。
沈明川见状,忙快步出了书房,俯身屈膝,将那摔得发懵的雏鸟拢在掌心,又轻轻放回文长手里,自己去喊华大夫。
文长屏着呼吸,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摊开的掌心里卧着几只柔弱无骨的雏鸟,细喙一张一合,小小的身子也跟着轻轻翕动,弄得他手掌一阵阵发痒。他手足无措,只能使劲绷紧手背忍着。
正不自在着,忽听得背后两串脚步声。
他方才那一声惊叫,被正在庭院里晒东西的玉芽也听见了,便跟楚凝说像是文长的声音。
楚凝心下生疑,便叫玉芽来看一眼,晨哥儿便也跟着来了。
晨哥儿一眼瞧见那几只雏鸟,踮起脚尖凑上去细看。见它们绒毛还没长全,肉乎乎的皮肤上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想伸手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圆圆的,仰起头问玉芽:“玉芽姨姨,这鸟儿多久能长出羽毛呀?”
玉芽瞧着晨哥儿伸了又缩的小手指,摇摇头:“我也不晓得呢。”
晨哥儿拖着长音应了声“哦”,话音未落,就被沈明川的笑语截断,“需得大半个月吧,等羽毛长出来,就好看了。”
晨哥儿仰头望着沈明川,方才玉芽说起文长时,他便猜着是沈明川搬来了,是以也不惊讶,心里头倒是好奇另一件事。略一思索,便开口问沈明川:“小娃娃才生出来时,可也是秃脑袋?要多久能长出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