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14)

  沈明川坐在侧位,看着杜知府审案。

  楚凝远远望着他,心下十分安心,有他在,秦家定能得了公正:这想法令她不自在的别过了头,未再看沈明川,专心望向杜知府。

  只见杜知府一拍惊堂木,对周世邦道,“周世邦,你因与秦家竞争酒水生意心中生怨,为此找人破解了秦家的酒方,又将过量致敏物加入学子戚昌耀的酒水中,致其身亡,你可认罪?”

  “大人,小民冤枉啊,您说的这些,小民实在听不懂。”周世邦一副全然不认的样子。

  杜知府看一眼沈明川,见他面色如常,越发义正辞严道,“哼,你说冤枉,那这几人是怎么回事?”

  立时便有差役上来,将听到周阿良同两个学子说的话一一复述,周阿良听罢,抢先道,“求大人明察,找人闹事确是小人的错,小人也只是想借此事搞坏秦家酒的名声,此前秦家酒吃死了人的事,却实在同小人无关。”

  “是吗?”杜知府冷声问。

  “小人不敢欺瞒知府大人。大人要让小人和我家家主认罪,总要拿出证据,没的红口白牙冤枉人。”周阿良慌忙分辩。

  杜知府冷笑一声,“你倒是个刁滑的,看来,不请出证人证物,你是决计不肯承认了?”

  说罢,扬了扬下巴,冲一个差役道,“将证物呈上来,请郁老上堂。”

  很快,差役将盘盏端上来,交给须发皆白的郁老,客气道,“请郁老鉴酒。”

  郁老在肃州酒界声望颇高,又一贯冷厉正直,绝不会偏私,当即细细嗅闻过两盏酒,枯枝般的手指悬在右盏上方,“这一盏是飞霞酒,左边的加了料,应是……牡丹花露,花香味比真正的飞霞酒浓郁许多。”

  楚凝在一旁听审,察觉郁老话中停顿,心下一暖,想是本欲替秦家瞒住酒方,又想到城中早已流言汹汹,便也不再含混,索性说清楚了。

  周世邦见状,已是背脊僵硬,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悄悄看了眼周阿良,见周阿良并无慌张之色,才稍稍安下心,料他许是有了脱身之计。

  周阿良结结巴巴辩驳道,“这……这加了料的酒,同我家有什么相干?”

  杜知府道,“不怕你狡辩,带徐成和杜婆子。”

  周阿良垂了头,不再言语。

  周世邦倒吸一口气,望向上了堂直直跪下来的徐大夫和杜婆子。

  杜婆子低低垂着头,瞧不出面上神情,徐大夫却似个木偶一般,直挺挺跪着,不动也不说话,好似对一切都不在意似的。

  “徐成,你可认得此物?”惊堂木拍在案上,杜知府问道。

  差役把瓷瓶拿给徐成,揭开了盖子杵在他面前,叫他辨认。

  徐成一怔,用手扇了些气味到鼻端,随即瞳孔一震,愕然难言。

  楚凝见状,不觉攥紧袖中帕子。

  沈明川不动声色看她一眼,很快又将眼神投向徐成,便见他已面露释然,淡声解释道,“认得……”

  话音才落,周世邦忽而激烈地咳嗽起来,似要把肺腑都咳出来。

  徐成却只当不知,继续道,“此物乃是小民为二夫人配制的雪肌露,因她有月事不调的毛病,又嫌药汁子苦涩难咽,是以小民便在雪肌露里加了一味调经的姜荷花,又因她喜佩兰的气味,便又加了佩兰。”

  说罢,他便不再多话,似对这东西出现在公堂丝毫不以为怪。

  杜知府低咳一声,抓着惊堂木又是重重一拍,高声道,“周婆子,你是周二夫人的贴身妈妈,可也认得这东西?徐大夫的话,可有假?”

  差役把东西怼到她面前,杜婆子一闻之下,眼底巨震,慌忙偷眼去看周世邦,却见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再瞧堂上的杜知府,竟比往日街上看到的模样威严肃穆了数倍。她心下顿时一慌,便知这回怕是过不去了——杜知府显然要秉公处理,而家主自己都已自顾不暇。

  她终是抖抖索索开了口,“回……回大人,民妇识得,确有此事。”

  杜知府听罢,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已是成竹在胸,令差役把那物交给郁老,又看向楚凝,客气道,“劳烦郁老和楚娘子。”

  楚凝来到摆好了器具的案桌前,见郁老已端起其中一个白瓷盏,将那盏中液体细嗅慢品,良久,才对杜知府道,“禀大人,这盏确是秦家的飞霞酒。”

  杜知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楚凝上前一步,悄声将已经试好的配比告诉郁老,郁老闻言了然一笑,照楚凝所言的比例把雪肌露加了飞霞酒,随即俯身嗅闻,又再滴入两滴。

  “成了。”郁老沙哑的声音惊破满堂寂静。

  杜知府偷眼看沈明川,见他唇角微微上扬,心立时放下了,喜道,“叫堂外观审的酿师进来,再验证一回,本官可有偏袒诓骗任何一方?”

  公堂外,年轻些的酿师还有些踌躇,到底周家百足之虫断而不蹶,不好这般大喇喇得罪,倒是有两个老者主动上前,一个背脊佝偻,一个拄着拐杖。

  差役将才配好的酒水,和那自文昌庙得来的剩余酒水,各自盛在白瓷盏中,又把秦家的飞霞酒单独斟了一盏,叫两个酿师验证。

  果然,不过片刻,那拄杖老者以拐杖重重杵地:“回大人,错不了,这害死人的飞霞酒确是加了这劳什子雪肌露的,周家以酒害人,还请大人严惩。”

  佝偻老者也是个刚直的,立时补充道,“以酒害人,已失了酿酒之本心,我肃州以酒闻名,这等败坏肃州酒声名的事,万不可再发生,还请大人严惩谋害戚学子和秦家的周家主。”

  周世邦锦袍下的膝盖骨突然发出脆响,整个人如抽了骨的泥鳅般,软塌塌滑落地面,望见一旁正挺身跪着面无表情的周阿良,才猝然惊醒,急道,“大人,大人,不是小民的错,都是这奴才自己拿主意害人的,小民从未对他下过这等损阴德的命令。

  是他,是他妄图立功当大管事,这才不择手段,请大人查明真相,还小民清白。“

  周阿良闻言,忽地转过身,对着周世邦露出个狞笑来,一字一句缓慢开口,“大人,小的认罪,一切都是照家主吩咐所为!”

  寅时将近,巷口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知府衙门牢房内,周阿良神情阴冷靠在墙壁上,手中紧紧握着自腰间取下的腰带,一面将地上秸秆细细缠进腰带中,一面凝神屏息听着隔壁周世邦的动静。

  周律规定,造意者斩,加功者绞:主子教唆杀人,视同亲自动手,应处斩刑,而仆从自愿从命罪加一等,处绞刑。

  今日在大堂上,周阿良招认,是他听命于周世邦,在知晓秦家的飞霞酒中加有牡丹花后,先是灌醉了徐大夫,从他口中得知了两个对牡丹花过敏的人,其中一个老人已经过世,另一个便是那学子戚昌耀。

  他稍加打听,便知戚昌耀是肃明书院的学子,又恰好在品酒会那日斗诗赢了一坛酒,为使计谋得逞,他给周三郎小厮的茶水里加了巴豆,替那小厮跟着周三郎去了书院,借机溜去戚昌耀屋子里,加了雪肌露后,又重新封了坛。

  这才有了戚昌耀后来吃了酒过敏而死的事。

  杜知府当堂判了周阿良绞刑,周世邦因是主谋,则被判了斩刑。

  自杜知府的惊堂木落下,周世邦便似被抽去了脊梁,瘫软在地,口不能言,直到被拖进牢房关押起来:他仍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好似一场噩梦,梦醒后,他便能重新做回周家的家主。

  万籁俱寂中,他的神思一点点清明,终是认了命,自己此刻正身处牢狱之中,几个月后,便要被斩首。

  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周世邦一点点回想着,自八年前那一回,他再未敢动过杀伤人命的心思,却在这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引诱下,一步步走向死路。

  与那秦家已相互竞斗许多年了,东风压倒西风,或是西风压倒东风都是常有的,何必赶尽杀绝呢?

  他想不明白,自己便是对不住所有人,也从未害过他周阿良,反倒时常赏他东西财物,还想着再过几年给他挑个美貌丫头成亲,好生将他留在跟前,为他鞍前马后……

  霉湿味儿浓重,他忍不住咳起来。

  一墙之隔的周阿良握紧了手中已编好的腰带,眼睛倏然挣开,眼底似蕴着狱灯幽火,神情更恍若索命无常。

  “噗通”一声,欲要起身的周世邦因腿软又跌倒在地,指甲刮擦着木栅。

  “周阿良……”他声音嘶哑,向门口方向挪动,“我待你不薄……”

  周阿良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将腰带藏在身后,起身也往门口走。

  隔着木格挡,周世邦的声音传过来,“你为何要害我?”

  “松醪酒好喝吗?”周阿良一字一句问,掌心握着的腰带倏然绷紧,草秸擦过皮肉,带起一阵刺挠感。

  周世邦周身一震,扒着木栏探身出来,急道,“你,你……究竟……”

  话音未落,似有锁链般的物事飞过来,套在了他的脖颈上,正是周阿良那根缠了草秸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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