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13)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那扇半掩的门轻轻带严,仿佛从未来过。

  出了门,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登上车,径直去寻华大夫。

  第六十九章 真相大白

  楚凝自刘大夫手中接过瓷瓶时,心下很是错愕:刘大夫竟这样快就配出来了?

  她实在太过惊喜,并未察觉刘大夫眼底那一丝讪然,飞快拔了瓶塞,有馥郁的香气飘散开来。

  她眼眸倏然一亮,立刻闭上眼睛,细细地嗅闻、辨别——她一直未能配出的其中一种气味,如今就在这瓶中。她喜不自禁,悦声道:“是了,就是这个气味!您是如何配出来的?”

  刘大夫支吾道,“也是巧了,我恰好翻检旧医案,看到个从前开的方子才想起来……这瓶子里的药露叫作雪肌露,原先也叫三花露,里头主料是牡丹花露,配少量桃花露和玫瑰花露,这一瓶里,又多加了两味药。

  一味是姜荷花——雪肌露中的玫瑰本就有调经之用,寻常人用原方便足矣,不必再加姜荷花。想来用这花露之人,月事失调有些严重,才特意改了方子。

  另一味则是佩兰,此物有芳香化浊、调和气血之用,气味清和淡爽,与原方药性也相合。旁的,便没什么了。”

  刘大夫背书一般,直愣愣答道。

  楚凝心下正高兴,也未察觉他不对头,忙又问,“这姜荷花花期是何时?”

  刘大夫想想,答道,“便是如今,七八月份开得最好。”

  说罢,他抹了一把汗,想到方才那沈郎君进了他医馆,不瞧病也不买药,反要他把这瓶东西交给楚娘子,还说已然问了那位华大夫里头的成分,只叫他来了照着背下来就好。

  他虽觉他莫名其妙,却被他那威势所摄,竟真背了下来,方才在马车上,他才悄悄打开那瓶塞闻了闻:他自己也能辨出里头都用了哪些药草的。

  此前楚凝叫他嗅闻那酒水,因花露与酒水有些发酵,加之那学子衣袍和庙里香火的气味,他才一时未能分辨出花露配方。

  这沈郎君未免太瞧不起他的医术。

  虽心下不忿,他送完了东西,却也觉周身一轻,与楚凝道别后,便快步离开了。

  楚凝在纸上写写画画,琢磨良久,才将刘大夫带来的花露轻轻倒出在小盏中,一滴又一滴,加入酒碗中,搅拌,嗅闻,反复数轮……

  许久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回差不多了。”虽则仍有极其细微的不同,到底那酒水多少沾染了文昌庙的香火气味和那学子棉袍上的皂角气味。

  好在花香馥郁,盖过了香火和皂角味,寻常人几乎是闻不出来其中不同的。

  楚凝搁下酒盏,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揉发僵的后颈——愁烦了许久的难题,就这样被刘大夫帮忙解决了。

  她方才一时激动,竟忘了好生谢一谢他。

  罢了,改日还要送谢礼上门,到时,一并谢过就是。

  楚凝把案上的东西收了,带上门,打算去姨母家看晨哥儿。

  到了李家,玉芽带着晨哥儿在念《笠翁对韵》,秦氏坐在一旁吃茶,希姐儿自顾自剥松子吃,看到楚凝进来,把手头剥好的几颗拿给她吃。

  楚凝伸手捻了两颗,摸摸希姐儿的头,晨哥儿把书扔给玉芽,跑来扑在她腿上,亲昵地蹭了蹭,小心翼翼问,“阿娘,事情解决了吗?”

  楚凝笑说差不多了,又哄他玩了会儿,在李家用了饭,才带了晨哥儿回宅子。

  暮色将暗,楚凝牵着晨哥儿到了家门口,恰在此时,对面一家宅子内走出来两个男子。

  锦衣的对布衣的直言道,“这宅子实在老旧,跟前便没有更好些的?”

  布衣牙人讪讪笑着,说这边如今没有空着的房子,叫那男子体谅。

  锦衣男子却不肯,叫牙人继续找,还说若是有人愿意搬走,便是多出些银钱也是不妨的。

  楚凝随意听了几句,并未在意,带着晨哥儿进了院子,锁上门。

  那牙人闻声一喜,指指楚凝才关上的大门,对男子道,“小郎君,您要的好房子也不是没有,您瞧瞧,方才那位娘子家隔壁便是,如今住的是个和离了的小娘子,听闻回了娘家后与兄嫂不睦,这才带着嫁妆搬了出来,已有两三年了。如今已是好事将近,想是不日便要搬回娘家出嫁了。若您愿意多出钱,我自有办法说服那小娘子,叫她早些搬走。”

  男子是杜知府府上管家的儿子,叫宋启明,闻言心下大喜,接这差事时,他便自他爹那儿打听明白了,要紧是找个离那楚娘子近的宅子,若是能比邻而居,更是再好不过?

  又听牙人将那宅子的好处一一说来,宅第原先的主人是个老秀才,宅子修得很是清雅,屋宇宽绰高敞,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更有一间小园,饰以花木竹石,那老秀才还辟了几小块地,种花、种菜、饲鸟、养鱼皆可,今朝做农夫,明日成花匠,着实雅致出尘。

  宋启明料想沈明川那等读书人,应是喜这般清雅住所的,且又邻着那位楚娘子,如何会不应?当即拿出几块碎银下了定,叫那牙人同住户商议,若是方便,明日便要来看宅子。

  牙人喜不自胜,一口应下。

  知晓楚凝手头已有了他送去的证据,沈明川便琢磨可要尽快提了周家的人来审问,却又隐约觉着那日出了周家的庄子,立时便听到有关那位徐大夫的事,着实太过凑巧。

  他疑心兴许是周家人生怕事情败露,已提前打点了徐大夫,到时随便找个由头叫他顶罪。否则,实在没有主动把线索送到官府眼前的道理。

  要想钓出背后之人,现下还不可轻举妄动。

  他同杜知府商议后,决定演一出戏,又恐楚凝不明就里,便要杜知府出面,借楚凝姨父之口告诉了她做戏之事,更特意叫人把戚父带进了衙门住着,以免有人借他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次日一早,衙门便释放了秦玉君,随即又发了新的公告:称衙门已查明了真相,那位戚学子乃是中酒毒而亡,非是秦家酒之过,叫秦家赔戚家一千两银子赔罪,案子便可销了。

  因杜知府来肃州后虽说不得爱民如子,却也并无大错,况每年都有因酒毒而死的人,飞霞酒又已卖了许久,并未有人出事,是以百姓对这结果还算信服。

  自然也有不少人觉得这案子结得武断,私下里同人闲话几句,也就忘在脑后了。

  唯独周世邦,如意算盘落空,气得摔了最喜欢的定窑茶盏,碎瓷溅到他最喜爱的一扇描金屏风上,震得屏风上的美人面裂开一道破口。

  气过之后,仍要收拾烂摊子,好容易做好的局,怎好叫秦家轻易解套逃脱?

  没几日,城中忽又说起戚昌耀的案子来,称那戚学子确是饮了秦家的飞霞酒而死,因那飞霞酒中用了牡丹花,戚学子对牡丹过敏,这才一命呜呼。秦家虽是无心,却实实在在害死了人,却只被罚了千两白银。

  一时间,茶楼说书人醒木拍得脆响,满城都在嚼着“千两白银买人命”的传闻,又说那戚学子的老父也被软禁在了衙门里,没法子出面告官。

  这日一早,衙门外更是来了十来个学子,叫嚷着要衙门把戚昌耀的父亲交出来,严惩害死一条人命的秦家。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口中呼和着,“秦家的酒吃死了人,衙门包庇,官商勾结!”

  “秦家赔命!为戚学子偿命!”

  “衙门软禁戚父,和秦家同流合污,天理何在!”

  ……

  叫嚷声中,沈明川和杜知府相视一眼,派了几个差役出去,将那十来个人一并捉了,过程中有意放慢了手脚,放走了两条漏网之鱼。

  李其暗中跟着那两人,一路跟到个茶摊上,见那二人去见了个管事打扮的年轻男子,靠近了一看,果然便见这管事正是周世邦的心腹周阿良。

  那两个学子跑得气喘吁吁,争相跟周阿良汇报方才的情形,一个说,“衙门不吃这套,已将人捉去下了狱,如今可怎么办?周管事,你给句话,这事情我们后面该怎么做?”

  另一个道,“我二人已照你所说办了事,如今这情形与我等无关,周管事允诺的报酬,如今也该给了。”

  三人掰扯间,周阿良哂笑着,自袖中摸出两个荷包。

  那二人争相去拿,周阿良却一把收回了荷包,一反方才的和气,语气阴骘道,“事情未办成,还想拿报酬?”

  两个学子一听急了,眼看要闹起来,周阿良才道,“眼下还有个机会,你二人想法子把衙门对戚昌耀案子的处理结果传给戚家那老头子。只要办妥了此事,酬银再加两成。”

  那两个学子自是不肯答应,如今都知道戚父住在县衙,如何去给他传信?一个不小心,便要把自己送进去吃牢饭。

  三人纠缠间,李其一个眼神示下,几个差役涌上来,齐齐拿住了三人。

  衙门里,徐大夫和周世邦已被传唤到了公堂上,楚凝和秦家几人随后也到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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