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川的目光,落在她垂首时发顶那支金簪上。
她微微一动,那簪尖的寒芒便一晃,似在他心头轻轻一割。
他心下涌起一阵激烈的酸楚:当年她能免遭欺辱,全凭这支金簪。
时隔多年,她仍旧戴着它,那不只是装饰,更是她的胆魄,是她的武器和铠甲,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叫她觉得安全之物。
而他呢?
当年在公堂上,他秉公办案护下她性命,成了她的夫君后,却又叫她怀着孩子远走他乡……
他是她的丈夫,本该似一柄锋芒毕露的快刀,替她斩荆劈棘,护她周全。可到头来,竟连她发间这支小小金簪也不如。
在沈家的后宅,他不过是把无用的钝刀,除了误伤她,一无是处。
他记得分明,大婚翌日,楚凝戴着那支金簪来正堂奉晨茶,乌发间一道冷芒,衬得她那张本就清丽的脸更多了几分清冷。母亲见了,登时眉头一皱,说那东西沾了死人血是凶煞之物,要楚凝莫要戴着在她跟前晃。
回房后,他瞧出她迟疑,便随口劝了两句,说她既进了沈家的门,在灵均便无人敢轻易欺侮她,叫她放宽心,去了那簪子。
那时,她怔怔望着他,眼底似有细碎的星子闪烁,那是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她顺从地抬手,将那支陪了她多年的金簪缓缓摘下,对他展颜一笑,轻声应道:“好。”
随着“咔”一声锁簧轻响,那曾饮过恶人血的金簪,被锁进了最深处。
那时,她心中许是在想,她有了同她阿爹一般护着她的人了:不必再依靠那冰冷的金属壮胆了。
可惜,他并未能叫她如愿。
非但没能成了她的倚仗,反倒成了伤她的刃。
他心底沉甸甸的,滞后地意识到,在他未曾看到时,她想必还受了许多细碎的委屈,只是无从对他说起,便都被她自行吞下去,在心底一日日堆积成滞重的小山。
许多从前未曾细想过的事,在脑中奔涌而出,来势汹汹:一时是她从松鹤堂回来后,垂眉敛目、抿着唇角黯然神伤的样子;一时是她怯声对他说小妹叫她去山顶采梅酿酒,要一去数日,问他可有什么事要她提前做好;还有她眼巴巴望着他吃她亲手做的药羹,神情殷殷想得一句夸赞的模样;她早起对镜梳妆描眉,听到他起身时,立时挺直背脊做出完美仪态,回眸对他融融浅笑的样子……
想起的事太多,他心中乱极,反倒倏然空白了一瞬,继而便觉那些零星的残片,乱糟糟在他头脑之中飞散,一次次撞来碰去,太阳穴随之剧烈胀痛起来……
他闭了闭眼睛,缓和突然袭来的不适。
他想,看到她今时今日的模样,他是高兴的,是那种骨血里都在震颤的高兴——
她眼底再不见当年仰头望他时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只有被岁月一寸寸锻打出的清亮锋芒。
他又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比之过往,他更喜今日的她:她终于不再等、不再盼、不再把全部的光亮,系于他一人身上。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庆幸——幸好她走了。
幸好她离开了他。若是她留在沈家,留在那座困住她的宅院里,她只能是被囚在后宅琐事和无望情爱的沈夫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一腔翻涌的高兴底下,才压着更深、更沉的疼。
是他亲手,将那个满心满眼都倾慕、信赖他的小女娘,逼成了如今这个不再需要他的楚凝。
原本,他们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倘若他早些明白,他们大可以做一对极好的夫妻,情投意洽的同时,还能同心并力、成己成人,他为衙门公事忙碌,她在市井间经营酒坊——
她不必把光亮全系于他一人身上,他亦不必做她唯一的倚仗。
他们可以做两棵树,各自扎根、生长,有枝叶在半空交错缠绕,一同撑开绿荫,一同经历风雨。
可惜……
他辜负了她,辜负了她曾经把软肋毫无保留交过来的那份笃定,辜负了她在他身上耗费的那些年岁与深情;更造就了今日之局面,他们虽各自生光,却已照不进对方的世界。
懊悔像钝刀子,一寸寸割进骨缝里。
他迟来的心动,他后知后觉的明白——等他终于拨开迷障看清自己的心时,她早已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走到了不需要他的地方。
过往那些细碎的、当时以为寻常到微不足言的瞬间——
看着她坐在妆台前梳妆的背影,不觉间能看许久;
下衙回来,远远看见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脚步便不自觉加快几分;
她要替他理衣领,指尖一次次触到他脖颈,他不自在到整个背脊都发僵,却舍不得拦住她自己整理;
她和小丫头在园子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他听不真切内容,却会不自觉放慢脚步甚至停驻几息,只为贪听她三两声笑语……
他如今才知,那便是心动——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瞬间凑在一起,便是他此生再难逢见的亮光。
他闭着眼,喉结艰难地滚动,许久,才将那一阵翻涌的涩意缓缓咽下去。
昨夜,他定是心急生乱到昏了头,竟会荒唐地想:这场变故,给了他靠近她的借口。
若非此刻撞见她这般凝神专注、心无旁骛的模样,他大约已经按捺不住,堂而皇之地把李其拿到的证物摆到了她面前,好叫她亲眼看看:他是有用的,是重要的,她的无助他能解决,她不该拒绝他的帮忙。
更重要的是,他如今真心欢喜她,他愿意为了她的所有事,倾尽全力。
她该大度地给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尝试着与他再续前缘。
那该是一张怎样的面孔?邀赏的,急切的,可恶的,面上却还故作镇定。
如今,隔着一道门框,他亲眼看着她那样目不转视、潜心涤虑地一遍遍调配酒水,他只觉自己越发可恶。
他何曾真正站在她的立场想过?
从前没有,如今……骨子里不也还是一样么?
她生命里的变故,是令她煎熬的难处,是她不得不扛起的重担,非是他沈明川拿来彰显自己情深的戏台。
这些日子,他的乍然出现和介入,已然令她生出不少烦扰忧惧。而今,还要借她的难处去“威迫”她吗?
沈明川的心,忽而苦涩丛生:他把曾经的她弄丢了。
如今的她,从那段无望的婚姻里挣出来,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悉心地养育小儿,若无人从中作梗,她只会过得丰盈自足、喜乐安宁,合了她在那放夫书中所写:酿酒度日,陶然而醉。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又准又狠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对他什么都没有了。不恨,不怨,不牵挂,也不期待。
既如此,若他心下真心爱重她:他的到来,便不该是往她平静和乐的日子里投石子。
他该做的,是悄无声息地替她斩去四周暗藏的荆棘与毒蛇:不求她知晓,不求她感激。
然后,退到她看不见的地方,由着她仍旧过着她自家欢喜且满足的日子。
若似耍猴戏一般,卯足了劲头要叫她看到,替她出头、替她解难,而后再殷殷切切地等她回心转意,与他和好,好遂了他的意——
那不是爱重,那只是另一种模样的自私。
他从前自私地冷待她,如今又自私地想补偿她,绕来绕去,图的不过是他自己:求一个被原谅的机会,求一个能重新得到她的资格。
可她呢?她想要什么?
他想,她想要的:无非好生酿酒,好生教养孩儿。
那就是她要的日子。没有他沈明川的日子。
惊惧到了极点,心绪反而一点点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万念俱灰的平静。
他终于鼓起不知从哪生出的力气,迈步跨进了屋子。
听见脚步声,楚凝仍旧眼皮未抬,连姿势都不曾变过半分。
沈明川脚步微顿,心底那股酸楚更甚,漫上来,几乎要溢出喉咙——从前,他推门进屋,她定会走过来抬眼看他,眼底更会有惊讶和喜悦的碎光跃动。
如今,她的心,再不会为他而雀跃。她变得安静默然,周遭一切事物,包括他,都无法叫她分神。
他甚至有一瞬,妒忌那些被她摆弄的杯杯盏盏——它们能让她皱眉、沉思,乃至反复琢磨。
然而,目光落在她被染了药露的手指上,他终究心疼她这般如神农尝百草一般,一次又一次尝试……纵然最后配出来了,她耗损那样多的气力和心神,又该有多难熬。
捂在袖中的瓷瓶,被他掌心的温度暖得温热。
他立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塑。
胸口的闷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就算他跪下来认错,就算他把心掏出来捧到她面前,那些被虚耗的年月也回不来了,当年那个满心是他的小女娘,也已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