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知府眼看问不出旁的消息了,失望地叹了声气,看向沈明川。
沈明川也觉此人性子乖张,料定再问不出什么了,若是叫衙门暂且将他收押,又恐他那副病弱身子死在牢里,眼下唯有先叫人暗中盯着他。
他作势起身要走,杜知府也忙跟着站起来,同周家兄弟客套道别,一同转身离去。
二人出了亭子,行到一处月洞门,只见迎面来了个婆子,对跟在她身后一个抱着酒坛的小厮骂道,“小心些,这可是徐大夫才配的药酒,事关三郎君的身子,若是洒了一滴酒,扒了你的皮。”
沈明川望着那婆子背影,踌躇了下,问杜知府,“那婆子说的徐大夫是谁?”
杜知府掐了掐眉心,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到,“他呀,原先是个大夫,如今嘛,在周家做事,与周家签了长契,算是周家的府医,有时也在酒坊帮忙,他懂药理,帮着配些药酒。”
沈明川诧异道,“好端端的大夫不做,为何要来周家做事?”
杜知府四下瞥了几眼,声音更低了,“也是个可怜人,原先确是有个医馆,一家和乐,可惜有一晚家里走水,妻子和儿子都没了,他因出外诊逃过一劫,后来便有些一蹶不振,不时去酒馆买醉。
有一回,吃醉了酒给周三郎配错了药,险些害得周三郎没了性命,周家要追责,将他送官府法办,周三郎却提出要他入周家,往后只为周家人瞧病,以此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周家人答应了?”
杜知府点点头,“周夫人不愿意,怕他再出差错,周三郎却说愿意给徐大夫机会,周夫人拗不过小儿子,便点了头。自此,徐大夫便不再是自由身了,城中人也渐渐忘了还有这么个大夫。”
沈明川未料到还有这么一回事,总觉临走前听到这番话过于巧合。
思谋几息,问杜知府,“去查访医馆的人,可有消息了?”
杜知府摇摇头,“早上那批并无异常。”
沈明川“嗯”一声,“若有了消息,叫人回报我。我这几日住在凌云客栈。对了,我要赁个宅院,你可认识靠谱的牙人?”
杜知府忙道,“有的,有的。您要何处的宅子,我叫人打听着。”
沈明川未应声,杜知府也只得等着,过了几息,便听他淡声道,“楚娘子宅子跟前的。”
杜知府这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暗骂自己忙得昏头昏脑,半点不识眉眼高低,竟逼得沈明川亲口挑明。
又暗忖,沈明川如今真是破罐破摔了,竟这般大大方方说了出来,半点遮掩也无。面上却装出一派肃正,忙不迭应下,“下官晓得了,待寻到合心意的宅子,便即刻请大人前去相看。”
“好。” 沈明川淡淡应声,转身大步登上马车。
第六十八章 无波古井
回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明川用了饭食,便要了笔墨在灯下梳理案子,才要动笔,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衙门里一名差役,躬身回话:午后排查的各家医馆,依旧查不出半点异样。
又禀道,从刘大夫那儿打听得知,最贴合那气味的花露,是种名叫雪肌露的药露。另外,楚娘子晌午随她姨母去过牢中,跟秦玉君说,还未配出害戚昌耀殒命的酒水。
沈明川听罢,心想,若是医馆无异常,十有八九便是戚昌耀身边的人泄密了,究竟是不是周三郎?
楚凝去医馆问过,并未寻到一般气味的牡丹花露,又自行配制许久,竟一无所获。如此说来,那花露许是懂医理之人特别配制的,非是市面上可见的寻常药露,可会与那徐大夫有关?他们又是如何在戚昌耀的酒水中加上那东西的……
沈明川提笔将几处疑点列将出来,脑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思绪翻涌间,笔尖悬在纸上,墨汁顺着笔锋往下坠,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盯着那墨点,忽然有些走神:夜色已深,他却了无睡意,好似为了她的事忙碌,他便能不知疲倦。
有那么一瞬,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像深水里冒出的气泡——他竟有些感念楚凝遇到的变故。
若不然,他又有什么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她面前?凭什么名正言顺地护她、帮她……哪怕她并不领情。
一念及此,他指尖忽地收紧,心下狠狠骂自己荒唐:他分明只盼她诸事平顺,更盼肃州乃至整个大周的百姓都能和乐康宁。
许是在这四下无人的黑夜里,他心底深处那被理智死死压住的私心,终是露了一丝行迹——她的日子出现了裂痕,他才能从那裂痕里挤进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张写满字的纸叠起来,一下又一下,折了又折,压在镇纸下面,像是一并把那些纷乱的念头也压了下去。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北地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总算将他脑子里那一丝混沌吹散了几分。
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再抬眼时,他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沉静,唤来李其,低低吩咐一通。
次日一早,沈明川才起身,便听外头闹哄哄的,开了门一看,是文长带了华大夫来给他施针。他昨夜只叫车夫回去报了信,竟全然忘了施针的事。
华大夫施针时,才发现他背后的伤,飞快给那已经淤紫肿胀的伤口裹了药,一边横眉竖眼地训他不知轻重,伤得那样厉害也不裹伤,一边下手毫不含糊,一刻钟后,拔了针,随口问起沈明川秦家的事。
沈明川简单说了下,又嘱他去秦家见秦酣时莫要露了风声,他会尽快将案子查清了,洗清秦家的污名,到时再跟那倔老头子说便是。
华大夫离开后,已在门外等了片刻的李其进了屋,对沈明川细细交代,“那姓徐的倒是没什么不寻常的,用了晚饭,吃了盏酒,在灯下画了幅画儿,应是一家三口的团圆画儿,画完,在烛火上烧了,便睡下了。”
沈明川微微蹙了眉,李其又想到什么,低道,“对了,他住的地方倒是不错,寝屋隔壁是制药的屋子,属下在里头找了许久,里头有不少常用药,有个木匣子上贴着您说的雪肌露的标识,装了十多瓶。”
“属下从那大瓶里匀了些出来。”说着,李其自怀中摸出个小瓶子来,递给沈明川。
沈明川拿了东西,面上立时浮起喜色,当即便离了客栈去寻楚凝:若他所料不错,此物便是那加在飞霞酒里的花露无疑。
伙计在赛酒那日便知晓他是晨哥儿的父亲,也未阻拦,便由他进去了。
沈明川立在门前时,楚凝正伏案忙碌。
利落的雪青色窄袖短衫衬得她腕骨伶仃,藏青色合裆裤裹着修长双腿,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别着那根素金簪。
她俯首低眉,正对着几个白瓷盏中的澄澈酒水凝眉细思,连白瓷盏沿凝着的水珠坠落在一旁的宣纸上,都浑然不觉。
沈明川不觉凝神驻足,敛下心底波动。
他原是兴冲冲来的——一路上揣着理清的线索、笃定的推论和得手的证物,恨不得见了她便立刻把一切摊在她面前,好看她眉舒眼笑,冲他露出感激和信任之色。
可这股子躁动的欢喜,还没来得及出口,便一头撞进眼前这片深潭一般的沉静里。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缕日光穿过糊窗的桑皮纸,在她耳后洇开一片金箔似的暖色,莹润的耳垂上,浅浅的耳洞透出一点绯红,额角碎发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恍若停驻在春枝上的蝶,稍一碰就会惊走。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这般沉静忘我的模样,同往昔悄然重叠起来——从前,她等着他下衙时,也时常这般静默着临窗而坐,或理账本,或习字读书,或只是发呆。
彼时,他若推门进屋,她便会搁下手里的事起身迎他,抬眼笑盈盈地看他,软声问他饿不饿、累不累。
沈明川痴痴望了许久,喉结微动,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终是不一样了。
“嗒”——茶匙磕碰青瓷,一声脆响惊破寂静。
楚凝拈起盏中一簇茶叶,凑近鼻端轻嗅:方才嗅闻的香味太多,不得不清一清嗅觉,免得影响了判断。
窗外有树枝随风轻晃,树影微微摇晃着,漾在窗纸上,似浮动的水纹。
她就那样伏在案前,无波古井一般,孤独而忘我地忙碌着——不再是为了等一个人,而是沉浸于手头之事。
沈明川隔着一道门框望着她,鼻尖忽而泛起一阵酸涩,吐息也不由沉了几分。
楚凝又俯身去拿案上另一个瓷罐,从中寻新的花露,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过来。
目光掠过门边,看到他时,眼底有微讶一闪而过——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及荡开,便已沉了下去。
转瞬之间,她便收回视线归于沉静,继续投入地垂首寻摸起东西来:安然,沉稳,自始至终,只当他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