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顾虑周三郎孱弱难支,不便拘传,杜知府便打算午后亲去周家,与周三郎问话。
才进衙门,便有差役上来回报,称去附近医馆查问的人回来了,并无异常,下午再跑远些去问。
杜知府胡乱点点头,叫人备好饭食,与沈明川用饭。
知府衙门的牢房里,秦玉君仰卧在破旧的老竹榻上,一动不动。
这间牢房在最里头,只住了她一人,因杜知府关照,狱婆提前收拾打扫过,虽青石地仍沁着陈年雨水渗入砖缝的腥涩,墙角也有霉斑蜿蜒,气味刺鼻,却也比旁的牢房干净整洁许多。
她数着天窗漏下的光斑发愣,想楚凝那边不知可有发现了,想赵通如今可好,想父亲若是晓得了她如今的处境,可会高看她一眼……
白瓷碗里的米粥,早已凝成块状浆糊。
"咔嗒",外头钥匙和门锁的碰撞声,惊得她回了神。
进来的是狱婆,脚步踢踢踏踏,语气冷硬对身后人说话,“一炷香的时间,还请两位规矩些,莫叫老婆子为难。”
说着,退开一步,身后闪出两个熟悉的人影。
秦玉君倏然支起身,见楚凝眉宇间仍带着愁色,素色裙裾掠过地上碎草向她走来,秦氏则一脸关爱,拎着个大大的红木食盒,二人诺诺对狱婆应“是”,快步到了牢房。
秦玉君飞快跑过来,眼巴巴看着秦氏和楚凝。
秦氏强笑道,“给你带了好吃的,都是你爱吃的,快趁热用一些。”
秦玉君苦笑一声,对楚凝道,“表姐,怎么样了?”
楚凝自医馆离开后,便径直去了酒坊,紫玉听说了秦家的事,已在酒坊门口等着她,要与她帮忙。
二人齐心协力,用了两个多时辰,却仍未配出同帕子上一般气味的酒水来,最像的便是那雪肌露,里头主料是肃州的单瓣白牡丹蒸馏出的牡丹露。
楚凝便打算出门再多跑几家医馆问问,恰在街上遇到秦氏来给侄女儿送吃食,两人便相伴着来了。
楚凝晓得秦玉君心焦,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有意安抚道,“有些眉目了,我如今极是确定,那人吃的酒确是加了许多牡丹露,如今尚需些时间寻到那花露的配方。到时,只需叫城里几位大酿师出堂作证,便能证明那吃死人的并非真正的飞霞酒。”
说到此,她顿了下,才道,“背后之人衙门仍然在查,你需在里头再待几日。我会每日叫人来衙门问询,催他们快些破案,你安下心来,莫急莫慌,心焦时便背汤头歌诀,很快就会过去的。”
秦玉君看着楚凝,悄悄垂头抹了把眼泪,笑中带泪重重点头,“表姐,多亏有你。你为秦家做了太多……”
楚凝轻轻摇头,想到来肃州后这几年间的经历,他们晓得她定是在灵均过不下去,才来了北地,却怕她伤心从不多问,只叫她安心住下来。
后来,她决定定居肃州,所有人都高兴得不得了:知她不肯寄人篱下,舅舅出钱替她买了宅子立了女户;里头的家具摆设全是姨母找人布置的;秦玉文给未出生的晨哥儿做了许多小衣裳小鞋袜;秦玉君为她生产顺利,在家中供奉了送子娘娘,日日上香祝祷;表兄李子恒三天两头给她送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表弟李子怀每回巡街,都要跑到她家中查看,院子里可有哪些地方不安全;姨父也拿她当亲女儿,平素吃的用的但凡有好的,总要送她一份,逢年过节怕她孤单,从不忘了派人叫她带了晨哥儿去他家中过节……
想到这些,她笑道,“舅舅、姨母,还有你们这些表兄妹待我更好,待晨哥儿更是没的说,我做这些,又有什么?表妹若是再提个谢字,便是拿我当外人了。”
秦氏也搭腔道,“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君姐儿,你素日里是个从不冒头、更不爱吭声的,这回能担起这般沉的担子,姑母替你高兴,你长大了。”
秦玉君眼圈儿一红,昨夜到现在她统共只睡了一个多时辰,也并未睡沉,总觉能听到吱吱的鼠类啮木声自梁上传来,生怕自己睡死了会给老鼠咬。
这会子被秦氏和楚凝一通安抚,顿时又生了些胆气,打开食盒,见里头有一大碗蒸肉饭,两道小菜,一盅汤,一小盒点心,便也不再愁眉不展,端起饭碗大口吃起来。
楚凝和秦氏一个递汤,一个递帕子,待秦玉君吃得七七八八,又闲话了几句,才收了食盒离开。
出了府衙,楚凝又回了酒坊,继续忙碌。
沈明川则一副青衫纶巾文士模样,扮作杜知府的师爷,二人一道去了周家。
周家大郎周世国迎出来,见到二人,虽心下惊异,却并未在面上显现出来,客气地将一行人迎进厅堂,才慢声道,“我三弟一早便去了庄子避暑,二位大人若是找他有急事,周某带二位走一趟便是。只是,可否容我先问一句,我三弟莫不是卷进了什么案子里?”
周世国虽已不做家主,消息确是十分灵通的,秦家飞霞酒的事他确已知晓,只是不好过多揣测。
杜知府点点头,“确是有些干系,有没有卷进去,问了才知。”
周世国颔首应“是”,叫人去喊车夫。
杜知府官袍后襟已洇出深色汗渍,瞥见沈明川仍一副玉面郎君纤尘不染的模样,气闷地重重揩了额上的汗,将帕子塞回袖中,心想:若不是沈明川,他也不必这般亲力亲为来查案。
马车碾过青石道,很快便见青瓦黛檐,掩映在苍翠欲滴的浓阴之中。
周家这处庄子离城中心不远,里头花木繁盛,更有一处溪流穿过整个庄子,泠泠水声悦耳动听,流水梳理着翠绿的树枝与水草,四下里虹光异彩浮动,清风拂动树梢,很是舒爽怡人。
沈明川一行人进了庄子,顿觉凉快舒畅,却也无心享受,三言两语说了来意,便被下人带去一处凉亭。
周三郎正坐在亭中圈椅里打盹,苍白的腕子垂在圈椅外,手边放着下人才在外头溪水里冰过的果子,不远处还有两个丫头在烤肉,扑鼻而来尽是香味儿。
杜知府吸吸鼻子,问周大郎,“这是什么肉?怎的这般香?”
周大郎犹疑几息,应道,“应是兔肉,三弟喜食兔肉,特意叫人在庄子里养了兔子,去了皮洗干净了拿上好的崖蜜里外抹透,再以慢火炙烤。甜香、焦香与肉香融在一处,滋味格外好。”
杜知府闻言一滞,心想自己这父母官都未曾这般在吃食上讲究,暗自撇撇嘴,冷哼一声,大步入了亭子。
周三郎被脚步声吵醒,抬眼看了一圈,撑着桌子起身,淡声道,“见过知府大人。”又转头望向周大郎,唤了一声,“大兄。”
周大郎神情淡漠,点了下头。
杜知府见状愣了下,心道,这对异母兄弟果然无甚情意,又看一眼较寻常男子更为白皙瘦削的周三郎,沉声道,“周三郎,本官有话要问你。”
“大人请问。”周三郎很是镇定,全无见官的慌乱。
杜知府有意道,“你倒是镇定。”
周三郎轻笑一声,漫不经心道,“大人不知,我打小便知自己没多少活头,莫说见了大人不慌,便是立时看到索命的鬼差,也是不会慌的。”
杜知府被他一言说得滞了下,低咳一声,问道,“你那同窗戚昌耀的事,你可知晓?”
“晓得的。”他神情间毫无踌躇。
杜知府看他神情如常,语气也很是漫不经心,不悦道,“晓得什么?”
“自是晓得他吃酒丧命之事,莫非还有旁的?”
杜知府看不出他异常,顿了下,追问道,“你可知他对何物过敏?”
周三郎想了想,又笑起来,点点头,“晓得的,应是牡丹,对吧?”
“你是如何知晓的?”杜知府一瞬不瞬盯着周三郎。
“大人既能寻来,想必已经知道,他早前便因牡丹过敏过,却骗同窗是起了冻疮……是冻疮还是过敏,旁人兴许不知,可我久病成医,这些小毛病,自然分辨得清。”周三郎说到此处,有意止了话头,倒像是有意戏耍杜知府一般。
杜知府也不催他,耐着性子等着。
隔了几息,周三郎才慢悠悠再次开口,“不过,这事我可从未对旁人说过,一来我同他无冤无仇,二来我又不科考,实在犯不着害他。
至于酒坊,我一贯只负责花钱,酿酒做生意的事情,原先是大兄管着,如今是二兄主事,不论是谁,又少不了我花用,我一个病秧子,又何必费心掺和?大人若是不信,大可问问我大兄,我可曾帮过他半分?”
周大郎摇了摇头,沉声道,“三郎确是从未参与过半分酒坊之事。”
杜知府将周三郎的神色瞧了又瞧,终究看不出破绽,又转而望向沈明川,见他眉心微蹙也在盯着周三郎瞧,不知可曾看出什么,低咳一声,掩饰心虚,又道,“你同周世邦是同母兄弟,若是他要你帮忙,你帮是不帮?”
“不好说。他并未寻我,我如何知晓?”周三郎丝毫不慌,应声后,立时伸指捻了枚红果,送进口中,舌尖卷过果肉,眼底浮起戏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