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戚昌耀果真因对牡丹过敏一事而被盯上,平白损了性命,那出卖同窗的阴狠之徒,他必定要彻查到底。
石山长面色愈沉,沉声吩咐身边小厮:“将那叫闫珂的学子,速速唤来。”
闫珂来得很快,沈明川和杜知府将他上下打量一通,一身洗得发白的夹棉长衫,相貌端正,应是哭过,眼眶仍是肿的,看到杜知府和石山长,似乎很是紧张,吐息声有些重。
杜知府瞧他模样,心道倒是个赤诚的,言语间便也客气了些,简单说了来意,问道,“戚昌耀对牡丹过敏之事,你可知晓?”
闫珂并未迟疑,点了点头,应道,“知道的。”
“如何知晓的?”石山长急道。
闫珂迟疑一瞬,开口道,“是去年的花诗会上晓得的。”
肃明书院因地处山麓,漫山遍野都是各类野生花木,书院移栽了许多花木用来装饰,其中以牡丹、秋菊和兰、桂居多。
石山长之前的牛山长最是爱牡丹,认为牡丹乃是高贵之花,既有雍容华贵、富丽堂皇之姿色,又有刚正不阿、不畏强权之高洁,因而单独辟了一块地,取前朝一位文豪的诗作“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命名为“惟芳园”。
因其花木之盛,故而每年都有两次花诗会,学子们争相赏花斗诗,好不风雅,去年冬日,因新植的寒牡丹迎雪绽放,书院为此特地多开了一场花诗会。
便是在那场花诗会上,闫珂察觉了戚昌耀的不对劲,因寒牡丹虽不惧寒不怕雪,确是受不得风吹的,故而除了赏花吟诗,学子们也被分派了一项任务,便是给寒牡丹制作稻草斗篷,将花树围在其中保护起来。
闫珂忆起旧事,哑声道,“我同他分到一组,要做三个稻草斗篷,他往日里做事很是利落,那日却不肯上前,只肯远远拿了稻草在一旁给我打下手。我觉得奇怪,却也未多问,我俩在家中做惯了这些活计的,很快便把三个都做好了。”
想到什么,他顿了顿,继续道,“做好后,我去如厕了,回来时,看到他在给旁边的陈万仁帮忙,陈万仁本是和周如阙一组,可那日周如阙因病没来,便剩了他一个人,他未曾做过,好一会儿连一个也未做成……”
“如此说来,是那陈万仁叫了戚昌耀去帮忙,他不好拒绝。”沈明川插话问道。
“是。”闫珂应道,声音里带了哽咽,断续道,“我……我回来后……也一起帮忙,没多久,便见昌耀手上起了些红疹子,我问他,他支吾了下,说是冻疮。我瞧着不像,但也没多问,后来看到昌耀悄悄用小火炉煮药吃,才猜测应是过敏。”
闫珂的眼泪落了下来,“我虽晓得,却知事情轻重,从未同旁人说起,昌耀待我如亲兄弟,我又怎会害他?况且……”
闫珂迟疑几息,双拳握紧,眉头拧在一处,沉沉叹息一声,缓声道,“昌耀在读书上算不得有天分,虽十分努力,成绩却差强人意。他不足以成为我的对手,我犯不着害他。”
石山长微微一怔,心下顿时释然不少:他也是才知晓,这个叫戚昌耀的学子成绩不大好,如此,便未必是他书院里的学子下的恶手了。
又想,到底是一条年轻的性命,不禁又低叹一声,神色黯然。
杜知府听罢闫珂所言,微微滞了下,略一思忖,便对他消了疑心,又见沈明川默然不语,便道,“以你对戚昌耀的了解,你认为,何人会害他?”
闫珂默然许久,低低道,“我着实想不出,他素日里便是个老好人,不仅友爱同窗,对先生恭敬有加 ,便是看门的大爷和食堂洗碗的婆婆,也对他十分亲厚,书院里没人会讨厌他。我想,他此次遭难,应是无妄之灾。”
杜知府默然一瞬,又问,“他的酒是何时买的?书院中怎可吃酒?”
闫珂想了想,正色道,“非是买的,是品酒会那日,书院里有一日假,我们这些学子便去凑热闹,在街头斗诗时,他赢了一小坛子飞霞酒。他舍不得自己一人吃,便带回了书院,想着假日带回家,同他父亲一道儿吃。可惜……”
闫珂顿了下,想到什么,又道,“大人,陈万仁为人天真烂漫、不拘小节,同昌耀间更无仇怨,若案子真与他有关,极有可能是他无意间提起昌耀的事,却被有心人利用了。”
杜知府抚了抚下巴,以眼神询问沈明川,见他微微颔首,才叹道,“你去吧,将陈万仁唤来。”
第六十七章 比邻而居
一盏茶的功夫,陈万仁便到了,是个装扮得十分富贵、生得也颇有些圆润的小郎君,看到杜知府,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好奇多过害怕。
杜知府只觉这学子瞧着十分稚嫩,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问他,“陈万仁,你可知晓戚昌耀对牡丹过敏的事?”
陈万仁闻言愣了下,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竟是过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么说,飞霞酒里头有牡丹花?”他一双眼瞪得滚圆,一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的样子。
杜知府低咳一声,偷瞟沈明川,又看一眼石山长,石山长讪讪一笑,对陈万仁语气不满道,“问什么,你便说什么。怎的心性这般浮躁?”
陈万仁耸了下肩,正色道,“是,大人。我原先不晓得,方才您说了,我便知道了。那回,我还当他真是生了冻疮,第二日还特意叫我家小厮买了上好的冻疮药送了他当谢礼。”
“胡说,红疹同冻疮怎会一样?”杜知府沉声道。
陈万仁闻言又怔了下,急道,“大人,这冻疮我又未生过,也未曾注意过长在旁人身上是什么模样,如何分辨得清楚?他说是冻疮,我便以为是冻疮了,还当他是替我帮忙做稻草斗篷冻出来的,这才特意送了药。”
杜知府瞧陈万仁一副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又不自在地瞄一眼沈明川,肃了神色叹道,“你这学子,那冻疮岂是一时半刻便能长出来的?如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往后入了仕途,连稻谷和野草都分不明白,如何为民做主?”
陈万仁一慌,忙噗通跪下,委屈道,“大人教训的是。”
杜知府摆摆手,没跟他计较,顺着话头问下去:“你送冻疮药那日,可有旁人在场?这事儿,你又说与谁听过?”
"没有旁人。"陈万仁想了想,又道,“我怕他不好意思拿我上好的冻疮药,是特意避了人给他的。也并未说给谁听……”
他话到嘴边,忽然顿住,眉头拧起来,像是在使劲回想。
过了片刻,他眼睛一亮:“对了!诗会第二日,周如阙听说了做稻草斗篷的事,问我他没来我是怎么做的,我照实说找了戚昌耀帮忙,还害他长了冻疮。当时,我们在膳堂用饭,那一桌上有好几个人,都有谁……我如今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杜知府嫌弃地瞥了陈万仁一眼,望向沈明川。沈明川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杜知府便对石山长道,“把周如阙唤来。”
陈万仁闻言,一摊手,无辜道,“大人,山长,周如阙告假了,昨日便没来。”
“怎的又告假?”杜知府皱眉。
“他身子不好,时常告假的,他家也不求他奔仕途,只要他能活得长久些,旁的都随他舒心。”陈万仁解释道。
杜知府怔了下,问,“他家是做什么的?”
陈万仁瞪圆了眼睛,不解道,“大人不知道他?他便是周家的三郎,周……周世城,对,周世城,他不喜旁人唤他本名或三郎,是以,我们多是唤他的字。”
杜知府眼底暗芒一闪,似捕捉到一丝端倪。
他凝神细思片刻,几番斟酌,终究拿不定主意。
沉默间,听到沈明川问陈万仁,“关于周世城,你还知道什么?”
“他这人吧,有些孤僻,没什么交好的人,因为身子不好,学业上也常跟不上先生进度,不过他性子除了闷,倒也没什么毛病,多数时候都喜欢一个人待着,很是寡言讷语,实在不是那等喜欢说是非的人。
平素与人来往,也没什么问题,我们有时会一道儿吃茶用饭,他虽沉闷,我们却并不讨厌与他相处,一来自在,他不科考,不与我们相争,我们不必防备他;二来他很是大方,时常主动会账……
我觉得,这回戚昌耀的事,同他不相干!”陈万仁斩钉截铁道。
杜知府实不喜这姓陈的学子,这般在沈明川面前丢肃州学子的脸,气得冷嗤一声,哼道,“你觉得?来来来,你且上来,本官的位置让给你坐……”
陈万仁讪讪一笑,慌忙歉声道,“是学生僭越了,还请大人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杜知府看一眼石山长,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随即便听石山长叮咛了陈万仁几句,叫他出去后莫要胡乱说话,告诉学子们安心等着就好,案子衙门会秉公处理,绝不姑息做恶之人。
陈万仁离开后,杜知府又跟石山长说了会儿话,请他安抚好书院学子,便与沈明川离了书院回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