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同意,可也无权再说什么。
上了马车,他闭眼倚在车壁上,车身辘辘颠簸,每一下都震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只觉脑中空茫茫的,肺腑间像被人掏空后又灌满了石块,闷堵得喘不过气,周身更是觉出透骨的无力感:他从前不晓得,原来使尽浑身解数要亲近一个人,而那人始终淡漠以对,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气恼不得,因她所言所行,并无过分之处,未刁难他,未给他难堪,只是淡漠而已。
委屈不得,因是自己活该。
便只能无声无息地难受着。
这感觉,似陷入一片云遮雾罩的密林里,四面都是形貌相似的树,人寻不到出路,走哪个方向都会碰壁;更似去捂一块千年寒冰,掌心贴上去,面颊贴上去,心贴上去……无论再怎么热切,也化不开那人眼里的清冷。
从前,楚凝也如他这般吗?
他努力回想着,记忆里的她,多数时候都淑雅端庄、体贴温柔,只偶尔,她眼底也会在无意间流露出悲伤,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并不知如何应对,渐渐也就淹没在繁忙的公务中了……
而她,也总是过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如初,一如既往地做好他的妻子。
若非她离去时的留书,他甚至无法确信,她竟果真对他钟情已久。
他从前从未深究,彼时她为他倾尽心力,从来不只是为人妻的本分,更是一个女子滚烫赤诚的爱意。
想来,那些过往岁月中,她日日都曾暗自期许,盼他能对她付出哪怕一瞬的温柔与怜惜。
然而,他却在松口求亲那日,便武断地认定,这桩亲事,于她是个依傍,于他,不过是又多了个倚靠着他的人。
如今看来,他错得何其离谱。
真正的她,从不是他以为的傍树而生的藤,需要他和沈家来遮雨挡风。
车帘忽而一晃,被风掀起一角,他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瞥见道旁一株高大古木,生得巍然挺立、郁郁苍苍,顶端直直刺入苍穹。
沈明川心头猛地一震。
真实的楚凝,应是一株虽形貌纤薄却卓然挺拔的树,骄傲地生长于天地间,历经风霜仍亭亭——她凭自己的本事,拿了肃州酒的头名,更接二连三化解了秦家的困局。除此之外,她更是将晨哥儿教养得康健活泼、聪慧知礼。
自相逢以来,她已然一次又一次,令他心下震撼。
他忽而怔忪起来,一个念头划过脑海:那几年的她,是为了维系和保全与他的这桩姻缘,才扭曲自身,将自己变作了母亲要求的温婉柔淑模样?
否则,以她的本事和心性,便是不嫁他,不入沈家的门,也能在灵均活得风采照人……
无力感重又涌上来,铺天盖地,比方才更甚。
可这回,在那片沉闷的灰败底下,隐隐约约地,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比之从前,他更欢喜如今的她。
非是因她如今神采灿然,风姿夺目,更因如今的她是最真切的她,她那样坦坦荡荡地站在他面前,冷淡也好,疏离也罢,都是她最本真的样子。
这一回,他想拨开层层迷障,真真切切地看清她,更看清自己的心,不只要负起为夫为父的责任,更要把那迟开的情爱之果,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想到此,他心底沉沉叹息一声:楚凝未能等到他的真心,最终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如今,时移势易,轮到他了:他会不遗余力重新将她找回来,哪怕,要用比她多数倍的时间……
马车快速到了刘家医馆,楚凝快步下车,并未察觉紧随其后沈明川的马车。
秦酣和刘大夫本是故交,楚凝也与他打过数次交道,二人算得熟识。
因衙门今日才公示,刘大夫还不知秦家出了事,楚凝开门见山将事情说了,惊得刘大夫捂着心口“哎呦”不已。
因为罗大来那一身疥疮的事,刘大夫当时便同楚凝请教过飞霞酒的用料,楚凝也未隐瞒,照实与他说了。如今,刘大夫医馆里仍存了不少飞霞酒,除了自己吃,有些病人有些需要活血祛瘀的小毛病,他也会直接叫人用飞霞酒。
因对飞霞酒十分了解,刘大夫很是诧异道,“如你所说,确实不该闹出人命。你今日寻我,可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楚凝朝刘大夫感激一笑,“我想问问您,您的医馆里可卖牡丹花汁做成的药?都有哪些?”
刘大夫蹙眉想了想,写下几个名字,叫药童照着单子去取药,又对楚凝道,“有个妇人漏下,开了温经汤,里头有丹皮,用量不多,应当不是她,旁的一时也想不起。照你所说,最有可能的应是养颜祛斑的雪肌露。”
楚凝忙追问,“这是何物?”
恰药童拿来了几样含较多牡丹的药,除了两种中草药牡丹根皮和干花,另有一种祛瘀消肿的药膏和排淤通络的丸药,再有便是两种含有牡丹的药露。
楚凝大概知晓一些,药露乃是药料与水蒸馏的流出液,十分纯粹,若是将其加入酒水中,一点点就能导致敏症愈发严重。
刘大夫拿起其中一瓶药露,解释道,“这便是雪肌露,能淡斑养颜,里头主要成分便是用肃州盛产的单瓣白牡丹蒸成的花露,你可以闻闻,是否有浓重的牡丹味儿。”
楚凝伸手接过打开瓶塞细细嗅闻,果然,因已蒸馏提纯过,气味十分精纯浓烈。
刘大夫又同楚凝说起另一个也有牡丹花的药露,是擦在身体上拍打以疏通经络的,里头虽有牡丹,却不算多,还有千日红、桃花等物,是以,若是要选牡丹最多的药,非雪肌露莫属。
楚凝结算完银钱,拿了刘大夫列出的所有药露,迟疑一瞬,自怀中摸出个小瓶,里头是从戚昌耀衣袍上寻得的酒液,递给刘大夫,请他帮忙嗅一嗅,可否分辨出里头到底加了哪种香露。
刘大夫惊诧一瞬,很快回神,小心翼翼拿起来凑近了嗅闻,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无奈道:“似是雪肌露,又不是十分像,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若你信得过我,不若匀出来两滴,我得了空再好生琢磨琢磨。”
楚凝依言匀出两滴,对刘大夫道了谢,便快步出了医馆。行路时,心下仍在想,可否寻那位华大夫相帮?
踌躇几息,终是打消了念头:一则那位华大夫住在曹家,她若想上门求助,便要劳动沈明川;二则既已求了刘大夫,便该再等等才是;三则她自家也可再琢磨琢磨,万一能自行寻出那花露配方,岂非更好。
马车上,沈明川远远见她出来,面上神色虽仍紧绷着,却已无先前焦灼之色,便也略放下心,叫车夫陈大赶车去衙门。
楚凝也看到了他的马车,瞥了一眼,刻意偏了头不再去看,快步上了车离去。
衙门里,杜知府一早便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叫底下人出了告示,派人去城中几间医馆查问戚昌耀可有因过敏去看诊过,近来又是否有人去打听过因牡丹过敏的病人;特意叫人叮咛了狱婆,万不可亏待了秦家那位二娘子;又想起戚父,生怕他一时想不开,便又派了个差役去他家守着,万不可再出事,这才亲自带了人,要去肃明书院查案。
才要上马车,迎面便看到沈明川下了车朝衙门而来,杜知府慌忙上前说明去意,询问沈明川可要一同前往。
沈明川颔首,先上了马车,杜知府随后跟上,车行大半个时辰,停在了书院门口。
肃明书院地处城外近郊山脚处,远离喧嚣,幽然寂静,更有青木林立,郁郁葱葱,青砖黛瓦掩映在松涛竹韵之间,唯闻晨钟暮鼓与书声琅琅相和,实是一处清心治学的桃源胜境。
出了书院,顺着山道行一刻钟,便是文昌庙了,因离得近,学子们常三五成群去庙中祭拜,祈求"文运降己身"的造化和"蟾宫折桂枝"的机缘。
杜知府踏进书院,悄悄瞥沈明川一眼,心下忧虑又深几分,出来迎他的石山长与他一般,面带愁容:书院里都是些血气方刚又正义凛然的学子,最是崇侠尚义嫉恶如仇,恐杜知府会因秦家的地位和财势而心生偏袒,以致同窗枉死。
昨日,消息传到书院时,已有性子火爆的学子扬言,官府若是有心袒护秦家,他们便要去衙门口示威。
石山长曾任翰林院编修,十多年前厌倦官场,便褪去官袍换作葛巾布履,回了故乡肃州办学育人,如今已过耳顺之年,须发半白,一副儒雅文士的打扮。
杜知府同石山长是老熟人,略去身份与石山长引见了沈明川,三人在客堂相对而坐,细细说起案情始末。
石山长听罢,执着茶盏的手蓦地悬停:他们都是科考过的人,虽学的是四书五经,听的是圣人教诲,却也最是明白——
人心莫测,仕途一道本就是数万人挤一条通天梯,同窗之间,自不会少了竞斗之心。
故而,凡是学子身上有什么隐疾不便示人,多会刻意遮掩,唯恐有人生出害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