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爱怜地看着她,握了握她的手,“好醴儿,你舅舅他们亏了有你在跟前,不然……唉,罢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说外道的话了。这回,咱们一家子,要齐心协力度过难关。你安心去忙吧,这小猴儿就交给我。”
晨哥儿抗议道,“我是乖孩子,不是小猴儿。”
楚凝在晨哥儿发顶揉了揉,叮咛道,“不要闹着姨姥姥,听到没?”
晨哥儿知道楚凝不必进大牢,心便放下了,乖乖点头,却仍旧不服道,“希希阿姐比我还闹腾。”
秦氏接过晨哥儿的手,笑道,“你们两个差不离。”
临走前,秦氏又看了看沈明川,想说什么,到底未开口。
秦忠和罗大来也先后走了,楚凝陪着秦玉君,亲眼看着她被差役押着进了府衙大门,单薄的脊骨微微颤着,却始终昂着头,心下又是酸楚,又是喜悦。
秦玉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她由衷一笑,将眼眶里打转的湿意逼回去,转身正要上车,余光轻掠间,脚步蓦地一顿:
沈明川就立在几步之外,正定定地望着她。
她心下骤然烦乱起来,想径直走过去,登上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又想到他在文昌庙替她挡下那一杖时眉宇间的痛色,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终是没迈开那步,反侧身回头,目光落在他肩膀的位置,并不与他对视,只声音干涩道:“多谢沈郎君今日相护。”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也不等他回应,飞快地登车离去。
沈明川站在原地,尚未及出口的话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他满心想替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却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在她心里,她从未将他当作可倚仗之人。
他心头怅惘难纾,苦笑一声,转身看到杜知府舒头探脑、鬼鬼祟祟的样子,想是方才一直在瞧他的热闹。
心下不快,便要找个人发泄,轻哼一声,对杜知府道,“赛酒那日,先是评审无缘无故不见了,后又有人掉进秦家酒缸,上回,我的人还亲自送来两个造谣的,如今,又出了这事……
杜大人,你说是谁在对付秦家?为何一而再再而三使坏,你却查不出来?是有意包庇还是能力不足?肃州这些酒坊何以这般勾心斗角,谋害算计屡禁不止,你这地方官镇日里都在忙什么?教化之下,仍有这般恶商?”
杜知府听得起了一身汗,忙赌咒发誓道,“大人误会了,下官拿乌纱起誓,绝不敢包庇任何人。”
见沈明川不为所动,他急急剖白心迹,“是,下官确是想肃州酒坊林立,各家都生意兴隆,您也知道,朝廷征收的酒税并不少,一旦少一个大酒坊,下官的政绩……此前,秦家并未因这些事报官,下官自是当不晓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官是最盼着这些大酒坊越做越好的。
可即便如此,下官也绝不敢放任这等杀伤人命的恶商胡作非为,毁了肃州酒的盛名。
大人明鉴,下官晓得是非轻重,若是任由秦家被毁,那害人的一方也得不了好,肃州便要一下子损失两个大酒坊,下官决不会容许此等事情发生……
请大人千万相信下官,下官对肃州一片丹心,作恶者,下官绝不姑息。”
沈明川来肃州前,便顺便了解了此人的官声,是个圆滑之人,在肃州这等盛产酒水之地少不了借机渔利,旁的大错确是没有的,之所以这般说,也是趁机敲打,好叫他快些破案,楚凝也能好过些。
晨哥儿那小鬼头也不必像个小大人一般发愁,竟还叫嚷着要衙门的人抓他个小童,他摇头苦笑,心中五味杂陈,为楚凝能得儿子这般维护而欣喜,又为自己至今连一句阿爹也未听着而心酸。
他满心怅然,寻了间客栈暂且落脚,决意明日一早便去衙门查案。
躺卧榻上,后背那伤口一碰便疼得倒抽冷气,他却无心顾及,只草草侧了身子躺下。心底暗自盘算,该赁一处宅院,就在楚凝住所跟前,好借着地利常相伴守,多亲近她与孩子。
这念头,其实早想过了,只是华大夫在曹家住得舒心,又和曹家两个小鬼头琅哥儿和玫姐儿处得好,日日都在一处玩闹,不肯同他一道儿搬出去。
沈明瑜又不时劝着,忧心他自己搬出去,吃食上无人精心照顾,于身子康复有碍。
他也忧心自己追得太紧,反倒叫楚凝心下不快,越发厌了他。
如今,一日日过去,眼看楚凝同晨哥儿对他仍无甚好感,他心下终是发了急。
“不能再这般下去了。”沈明川低喃一声,烛火明灭里,现出楚凝拒他千里的模样。
同样的暗夜,月色被云层掩去,屋里只余一盏孤灯。
楚凝伏在案桌上,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那牡丹花汁究竟从何而来?若能查明这花汁的来路,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揪出藏在暗处的幕后之人
思绪正往下深探,脑中却猝不及防闪过沈明川的模样,不晓得他伤得如何?严不严重,会不会伤了骨头……
她想起自己存的上好跌打药,心想,是否该谴人送药过去?略尽谢意。
念头方才冒出个尖儿,便被她摇摇头,轻轻掐灭在心头。
她在想什么?沈明川若当真想要灵丹妙药,哪里缺她这一瓶?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罢了。
要想一簇火彻底熄灭,本就该任它彻底冷透成灰,不留一丝余温。而非忽而起意,又寻了情由去添柴引火——哪怕只是半星柴薪,也不该添。
这般一想,她忽而滞了滞:早在数年前,便已然是灰烬了。而槁木冷灰里,本就长不出火。
她只是……觉得实在没必要,况今日也已口头谢过了。明日,她也还有要事需专心料理,又如何分得出多余心神,再顾其他?
第六十六章 各自安好
如今正是七月盛夏,牡丹花季已过,要想找到牡丹花汁,唯有去几处地方寻找。
其一是香粉铺子,许多做脂粉的匠人会用花汁做胭脂粉黛或香露;其二便是酒楼、茶楼,在茶点和食物中加花汁做调味,也是极常见的;其三,便是去医馆,许多花汁可作药用,如桂花露可疏肝止牙痛,玫瑰露可活血散结、宽气解郁。
楚凝将想法一一记在纸上,香粉铺子和酒楼茶馆只会卖用牡丹花汁做出的成品东西,若是有意去买原料,实在惹人生疑,是以应当不是这几处。
至于医馆,楚凝又去书橱中翻出一本记录各类花果效用的书,是母亲当年留下的,她细细翻阅着,又想到那日罗大来被人推进酒瓮、后来因祸得福之事,华大夫那日便说那紫斑牡丹药用效果极好,可见定有大夫会给病人开牡丹花露这类药。
终于翻到一页,恰是讲牡丹的,楚凝埋头细读:牡丹花有凉血养颜之效,夏日里畏热之人可在沐浴时滴入牡丹花露,以清凉肌肤和身心,亦可于浴后以牡丹花露涂抹并拍体,能令肌肤紧致滑嫩。
她心下有了计较,这才草草洗漱了睡下。
翌日一早,楚凝匆匆吃了东西,便打算直奔刘大夫的医馆。
一出门,却见沈明川正立在马车前,显然是在等着她。
她有些诧异,上前客气道,“沈郎君找我?”
沈明川道,“阿凝,你可是要去找线索?我同你一道儿,衙门那边我也知会过了,你放心,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楚凝不欲听他絮叨,打断道,“不劳烦沈郎君了,我自去便好。”
沈明川一瞬不瞬盯着楚凝瞧,见她虽衣饰简单,气色倒也还行,想来已是有了想法,遂压下胸中焦躁,耐心道,“阿凝,我到底查过案子,你便不想你那表妹快些出得牢狱?你放心,我只是……只是出于愧疚想帮你,并无——他想。”
楚凝默然几息,欲要错身而过,到底未迈步,颓然叹道,“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提。沈郎君……没有对不住我,我也并不需要什么补偿……”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继续道,“若实在要说补偿,沈老夫人那时已给过了,好似是两千两银票,我本不欲收,又恐她疑我不肯放手,仍在盘算什么。为叫她安心,也为叫我在沈家最后那几日过得安生些,我收了那银票。
是以,你我之间并没有谁亏欠谁,同这世间许多和离的夫妻一般,各自安好罢了,若是你未曾来肃州,你我连面也不会再见。你所谓愧疚,实在言重,我担不起。
若是你想替晨哥儿做什么,我自然不会拦阻,至于我的事,还有我外祖家的事,实不敢再劳烦。
沈郎君未到肃州时,秦家遇了难,也都是自行撑持。今次之事虽险,秦家也仍该自行承当,便是再艰难,也都是必经的磨砺。
还望沈郎君,莫要再过问了。”
说罢,她微微欠了下身,绕过沈明川快步走了。
沈明川孤身立着,一动不动,好一会儿,终是苦涩笑了下:她说,他们该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