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盏_葛蔓蔓【完结】(106)

  两个差役又将戚昌耀棉袍上晕湿的酒尽力拧出,装在一个干净的小瓷瓶中,尸首被盖起来抬走,戚父已哭得没了气力,被个大个子差役背着,一行人离了文昌庙。

  楚凝上了马车,一路到了衙门口,知晓照常理衙门要暂时将秦家酒坊封了,且要出告示叫各家酒楼商铺和个人停用飞霞酒,主事之人收押,待查清真相,再行开释。

  她指尖死死抠住车辕木纹,车帘缝隙间漏进的日光,晃得她头晕目眩。

  鼻端似乎又闻到牢狱里散不去的血腥和霉腐味儿,身子陡然战栗起来,喉头一阵翻涌,掌心更是溢了一层湿汗,仿佛又触到牢狱里湿冷黏腻的霉烂秸秆,她忙用帕子掩了口鼻,沉沉吐息着,缓和方才的不适。

  分明早已事过境迁,可身体的记忆却仍刻骨铭心。

  一想到她等会儿要再被关进牢狱中,那些可怕的记忆便藤蔓一样生出来,将她一颗心挤压着,喘不过气来。

  阴暗逼仄的女牢里,她抱膝蜷着,四下墙面布满青绿霉斑,脚下砖缝内是经年累月积成的乌色血垢,陈珠大吼大叫的尖啸混着狱婆高声喝骂,郑阿琼撞墙后额角的血洞不住地淌着血……

  她猛地弓起身子,整个人蜷缩起来,脖颈低低地垂下去,身体瑟瑟颤抖着,任冷汗顺着脊椎蜿蜒,试图将自己藏到无人能寻到的地方。

  心中有个声音笑她软弱,她欲要抬起头来,挺直了背脊,却一时使不出气力。

  马车停下的一瞬,楚凝背脊发寒,喉头哽塞,惊惧令她动不了,更发不出声音。

  忽地,有脆嫩的童声响起,“阿娘,阿娘!”

  楚凝周身裹覆的硬壳在这声音里,一点点变软,直至“啪”一声碎裂,她终于寻回气力,眉眼逐渐舒展,吐息一点点平稳下来,缓缓掀开车帘,撑着车壁下了马车。

  入目是姨母秦氏抱着晨哥儿、表妹秦玉君、管家忠伯,还有原先被人唤作赖花儿的罗大来,几人齐齐看向她,眼底满是担忧。

  楚凝忘了惊惧,怔怔看着几人,还未开口,晨哥儿已“噌”一下自秦氏怀里挣下来,蹬蹬蹬跑向楚凝,声音里带着哽咽,“阿娘,阿娘。”

  楚凝心中酸涩,她晓得晨哥儿是担心她,却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一句句唤她。

  楚凝身上没力气,抱不起他,索性蹲身下来,将晨哥儿紧紧揽在怀里。

  晨哥儿温软的脸蛋贴上她冷汗涔涔的颈侧,楚凝贪婪地深吸着这缕生气,心跳一点点缓和下来。

  抬头对几人解释道,“查到了一点线索,如今还急不得,也不必过分忧心,杜大人英明睿智,定能还秦家公道。只是……”

  她话未说完,秦玉君已抹了把眼泪上前,对楚凝道,“表姐放心,酒肆我已主动关了门,叫伙计们都在家安心等着,表兄那儿,也已着人通知了,天香楼也会暂时歇业,配合官府调查。”

  楚凝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柔柔笑了下,点头道,“好。”

  怀里的晨哥儿蹭了蹭楚凝的脸,好似察觉有人看他,仰着小脑袋扭身看,是沈明川下了马车,正向他们一行走来。

  晨哥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沈明川,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垂头偷眼看楚凝神色。未几,终于下定决心,附耳对楚凝道,“阿娘,他不是个很厉害的大人吗?”

  楚凝微讶,稍想了下,心底苦笑,暗忖晨哥儿这话应是姨母教的,悄悄看了眼秦氏。

  秦氏与楚凝对视一眼,目光闪烁,心虚不已。

  事发后,她登时便想到了沈明川,可自家上回才把人赶走,如今怎好又开口叫他帮忙?一时心急,便在晨哥儿跟前提了两句。

  晨哥儿是个剔透的小人精,登时便要秦氏带他来找楚凝,万一楚凝真要被关进大牢,他便去搬救兵——卖乖讨巧,找他那阿爹帮忙说情。

  楚凝不忍怪责秦氏和晨哥儿胡闹,沉吟一瞬,耐心对晨哥儿解释道,“他是京城里的大人,管不得咱们这儿的事。晨哥儿放心,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并没做坏事,是被人冤枉的,等知府大人查清了案子,自然就没事啦。”

  晨哥儿却仍锁着小眉头,不大相信的样子,却也不知如何反驳楚凝。

  楚凝见他小人家蹙眉犯愁的模样,伸手在小家伙眉心揉了揉,软声哄道,“阿娘没骗你,你先跟姨姥姥回去,不出三日,阿娘就去接你。”

  晨哥儿没说话,只不安地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有差役正立在不远处,目光紧锁着这边,全然没有放楚凝离开的意思。

  他立时涌出泪花来,抱住楚凝一只手臂,哭道,“我不要他们抓阿娘,要抓就抓我,不要抓阿娘。一天也不行!一会会儿也不行!”他哭得噎住,小脸涨得通红。

  楚凝啼笑皆非,禁不住红了眼眶,匆忙拭去眼周湿意,正要再劝晨哥儿,便听罗大来道,“还是抓我吧,我虽是秦家酒肆一个小伙计,却早已认了秦二娘子为阿姊,也算得是秦家人。如今,秦家有事,总不能让娘子们冲锋陷阵,真要那样,要我这男儿郎何用?您说是不是,阿姊?”

  说着话,冲秦玉君挤眼睛。

  秦玉君苦笑一声,还未开口,管家秦忠已抢先道,“胡闹,你一个孩子,抓你有何用?我跟了老家主一辈子,同老家主的情意胜过亲兄弟,秦家的事无有我不知的,楚娘子是外姓人,二娘子还是个小孩儿,当不得事。如今,自是我最能代表秦家。”

  沈明川恰与杜知府说完话过来,听到这番话,将几人扫了一眼,眼神落回楚凝和晨哥儿身上,久久挪不开。

  方才在路上,他便忧心以秦家如今的情形,楚凝定要主动挑起担子被关进牢狱。到时,他不便以权压人、徇私枉法,叫杜知府不可将她收押,便只有寻个现成的由头,叫她留在外头:

  楚凝既已晓得那酒水被人加了牡丹花汁,非是原本的飞霞酒,便叫她自己去配制那害死了戚昌耀的酒水,若是果真能配出与戚昌耀衣袍上一模一样的酒,便足以证明秦家之冤。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心了,还有这些秦家人,争着抢着要入牢狱。

  他凝望着被众人围拥的她,心下生出几分庆幸与酸涩。

  庆幸的是,她并非孤立无援,她奋力维护的人,待她亦是赤诚一片。

  酸涩的却是,护在她身前的人墙太厚,厚到他全然插不进分毫,纵有满心牵挂,也终究是个融不进去、多余难堪的局外人。

  旁人待她三五分好,她便能掏心掏肺相待。倘若当初自己肯多用心些,又怎会走到今日境地?

  杜知府在一旁苦着脸瞧这一群人,沈明川一语不发,他便不敢下令抓人,却也不敢当真松口叫人离开。

  秦家的飞霞酒闹出了人命,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虽有被人陷害的可能,可眼下尚未查实,便该按规矩办事。

  若是因顾及沈明川而什么都不做,万一短时内再闹出人命,他为官履历上便要留下枉法的罪过了。

  左右为难,只盼沈明川快些发话,到底抓谁好。

  晨哥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个圈,这个看看,那个瞧瞧,还没说什么,小脸儿先红了。

  楚凝看小家伙发窘,虽烦忧之事未解,却也不由心下暗笑,料想晨哥儿是想叫旁人替她被关进去,却实在不知选谁,更不好意思开口,这才自己跟自己别扭上了。

  她正寻思要怎样跟晨哥儿讲,才能叫这小人儿安心,便见秦玉君上前一步,对楚凝道,“表姐,你已为秦家做了太多了,这回的事我想自己担起来。你忘了,我想做秦家的家主,若是遇事都躲在你和阿兄背后,又有什么资格叫旁人信任我、拥戴我?”

  楚凝望向秦玉君,小娘子虽神情羞赧、面色泛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一副早已下定了决心、驷马难追的样子。

  楚凝忆起自己当初在灵均初入酒坊做事时的模样,也是这般虽本事不大,却无端有股子万山不可挡的气势,当即欣然一笑,缓声道,“好,我信你!你安心在里头待着,我会尽快找到证据。”

  她本想让人把证物拿给紫玉,请她帮忙寻城中的几个酿师配制酒水,如今不必被收押,此事便可自己推敲琢磨了。

  秦玉君闻言,面露喜色,对楚凝道,“我信表姐,也谢谢表姐肯信我。”

  说罢,转身对秦忠道,“忠伯,父亲那儿能瞒一日是一日,你便说我这几日在酒坊学酿酒,住在酒坊里头,不回府了。”

  秦忠皱着眉头,终是应下了。

  秦玉君又对罗大来笑道,“你既唤了我阿姐,便该听我的话,好生守在酒肆里,等着我回来。”

  罗大来拍了下脑袋,讪讪道,“我那是胡说的,您当真……当真要认我做阿弟?”

  “自是真的,待我回来,咱们再焚香磕头。”秦玉君笑道。

  “好!”罗大来声音嘹亮,吓得晨哥儿一个激灵。

  楚凝忍俊不禁,看看同样哭笑不得的姨母秦氏,歉疚道,“叫您担心了,晨哥儿仍烦您帮我带着,我要去酒坊配酒,尽快找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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