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问“你怎么不早说”,也没翻之前卡物资的旧账,只点了点头:“行。带三个人,穿最厚的雨衣,外面再套一层塑料布,每人两个面罩,路上换。三个小时回不来,就发信号,我派人接应。”
“哎。”刘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还以为会被挤兑两句,愣了一下才应声,攥着图纸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听见苏暮在后面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刘凯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进了雨幕里。
赵振国从外面进来,正看见刘凯的背影消失在雨里,皱了皱眉:“你让他去?他一个管账的,能行吗?万一出点事……”
“他熟悉厂区,也熟悉物资。”苏暮低头整理着刚翻出来的滤布,语气平静,“现在缺人缺材料,有人愿意上,就比坐在办公室里强。之前的归之前,做事的归做事。”
赵振国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心里也清楚,这阵子刘凯确实安分了不少,每天按时对账、送物资,没再耍过什么花样。只是没想到,他还敢主动往酸雨里钻。
三个小时刚过,哨声就从西边路口传了过来。
苏暮和赵振国走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刘凯带着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趟着泥水走过来。
四个人身上的雨衣都被烧得坑坑洼洼,帽檐都烂了一圈,露在外面的脸颊通红,像是被灼伤过。
刘凯肩上扛着一箱滤毒盒,手里还拽着两卷滤布,裤腿上全是泥,走得一瘸一拐的,像是路上摔了一跤。
“苏同志,”他走到台阶下,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就找到三箱滤毒盒,两卷滤布,还有半桶活性炭颗粒。别的都被水泡烂了,没法用。”
箱子打开,里面的滤毒盒虽然放了几年,但密封得好,还能用。
滤布是厚的聚丙烯材质,防酸堿正好。
“够了。”苏暮点了点头,“至少能撑到酸雨停。”
她转头吩咐旁边的卫生员:“带他们去医疗点处理脸上的灼伤,换身干衣服。”
刘凯站在原地没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点不自在:“没事,就是蹭了点皮。物资先清点入库吧,账我回去做。”
“先处理伤。”苏暮语气没什么起伏,“账不急。”
当天晚上的每日例会上,各点位汇报完情况,苏暮最后开口。
她没说别的,只提了一句:“今天城西化工厂的物资,是刘凯同志带队冒雨取回来的。解了防护材料的燃眉之急,干得不错。”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从极寒那阵的针锋相对,到冻融疫情的各干各的,这还是苏暮第一次当众表扬刘凯。
刘凯坐在角落,手里攥着笔,脸有点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闷声说了句:“应该的。”
那天之后,他确实更卖力了。
不再是只守着账本等流程,物资调拨快了不少,甚至会主动盯着各点位的消耗,提前问要不要补。
底下的干事都诧异,说刘主任跟换了个人似的。
没人知道,那天从雨里走回来,听见苏暮那句“注意安全”和那句“干得不错”的时候,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之前总觉得苏暮是来抢权的,是跟他作对的。
可真到了事上,人家不翻旧账,不记仇。你做事,人家就认。这可比那些嘴上客客气气、背后捅刀子的人,敞亮多了。
酸雨断断续续下了五天,终于停了。
天放晴的那天,苏暮坐在指挥部的窗边,翻着这几天的记录,在黑色笔记本上写下第五条:
酸雨对应方案中标注的“毒雾腐蚀”类灾害,实际硫化物浓度远超预估,防护材料储备至少需三倍量才能覆盖风险。
露天金属、建材腐蚀速度超出预期,基础设施需提前做防腐蚀预处理。 24小时人员转移完成率仅62%,需预留48小时缓冲时间。
长期暴露酸雾会造成呼吸道黏膜不可逆损伤,后续需重点排查安置人员的肺部情况。
净水系统滤料受酸雨污染后失效速度加快,分布式净水点需配套防雨防腐罩。
写完,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雨后的天空透着一股病态的灰蓝色,空气里的酸味还没散。远处的楼群被酸雨蚀得斑驳,像一张张皲裂的脸。
地震、海啸、高温、极寒、冻融瘟疫、酸雨……六种灾劫了。
七种,就剩最后一种。
第七种是什么?会不会是虫潮?
酸雨停后的第三天,地表的积水还泛着浑浊的黄泡,空气里的酸味混着腐殖质的腥气,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
整座城市静得反常,连风刮过废墟的声音都带着点滞涩,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攒着劲儿。
“快,快看,那是什么?”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西门岗的哨兵。当时他正靠着墙歇脚,忽然听见脚底下传来密密麻麻的窸窣声,像千万只爪子在刮擦土层,闷响顺着墙根爬上来,麻得人脚心发颤。
他刚低头去看,井盖就“咚咚”地往上顶了两下,污黑的泥水咕嘟往外冒,十几只肥硕的老鼠窜出来。
这些老鼠一个个有半只猫那么大,红着眼睛,露着泛黄的尖牙,不躲人,直往亮处冲,把哨兵吓了一跳,当即就吹响了哨子。
紧跟着老鼠之后的,是黑压压的蟑螂,巴掌宽的背壳泛着油亮的黑光,叠着层爬,墙根、台阶、管道缝,但凡有缝隙的地方都在往外冒。
最瘆人的是蜈蚣,手指粗的身子泛着暗紫色的光,几十条细足飞快蠕动,顺着墙往上爬,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黏腻的湿痕。
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废墟里、下水道口、倒塌楼房的缝隙里,虫群就像决堤的黑水般漫了出来。
铺天盖地的窸窣声、虫足刮过地面的沙沙声、甲壳摩擦的咔咔声、啃咬砖石的咯吱声、老鼠细碎的吱吱声,混在一起像无数张砂纸在磨铁皮,听得人牙根发酸,连喊话声都被盖了过去。
虫潮所过之处,路边的枯草瞬间被啃得精光,半尺粗的木栏杆几下就咬成了碎木屑,连生锈的铁皮都能啃出浅浅的牙印。
它们叠着、堆着,像涨潮的浪头一样往安置楼卷过来,前排的被踩死,后排的立刻踏上去,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苏暮猜到下一个天灾有可能是虫潮后,就做了预案。
她提前就让人在安置区周围挖好了防化沟,沟里铺了塑料薄膜,还提前储存了大量生石灰和硫磺粉。
这些都是之前冻融瘟疫防疫剩下的物资,正好派上用场。
苏暮抓起对讲机:“各单位按预案就位!二营堵东侧路口,把虫潮往西南开阔地引,三营跟我去西侧填沟撒药,后勤把所有能点火的东西都搬出来,往沟边堆!”
话音刚落,她抄起墙角的消防铲就往外冲,赵振国已经带着人跟上,风卷着腥气往领口里灌,所有人的靴底都踩着碎虫,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防化沟刚撒完第一层生石灰,虫潮就涌到了沟边。
前排的虫子一踩进沟里,碰到生石灰瞬间就蜷起身子抽搐,滋滋地冒着白泡,可后排的虫子根本不停,踩着同类的尸体就往过爬,短短几分钟就把半沟生石灰盖成了黑糊糊的虫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点火!”
苏暮一声令下,浸了柴油的干柴瞬间腾起熊熊烈火,火苗窜起一人多高。热浪带着焦糊的气味扑过来,挤满沟的虫子瞬间被烧成一片。
可虫潮还在源源不断从缝隙里涌出来,黑糊糊的一层往火边堆,眼看着就要越过火沟往安置楼爬。
“换硫磺粉!往前沿堆!”
苏暮挥着铲子往虫堆里扬粉,硫磺粉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眯着眼睛,看见最前面的虫堆里,有几只比巴掌还大的蟑螂已经爬上了沟沿,一铲子拍下去,黄绿色的汁水溅了一脸。
折腾了整整三个小时,天边的太阳都斜了, 火换了三堆, 药撒了五层,虫潮的势头才终于缓了一点。
苏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汁水, 喉咙干得发疼, 接过旁边战士递来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刚要说话, 就听见南边方向传来一阵惊呼。
“苏同志,南边旧粮库的墙塌了,虫潮从那边涌进来了,安置点后门快挡不住了!”
苏暮心里一紧, 旧粮库是之前预留的备用物资点,围墙早就在地震里震松了, 刚才注意力都放在正面,没想到虫潮从那边绕了过来。
她把水壶一塞,拎着铲子就要往那边跑,刘凯已经扛着一麻袋硫磺从她身边跑过,喊了一句:“我带后勤队去堵!你留在这儿盯正面!”
苏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记得戴面罩!不行就撤回来!”
“知道了!”刘凯头也不回,带着人往南边跑了。
又折腾了两个小时,天快擦黑的时候,最后一股虫潮才被堵在了南门外的开阔地,被火和药封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