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吩咐林秋:“把这段时间分布式净水点的覆盖率、水质合格率、每吨水耗药量、送水到位时间,还有对应的痢疾发病率、中暑率,全部整理出来。再按集中式的参数,模拟算一组数据。明天早上,打印两张大的,贴大门口。”
第二天一早,指挥部大门口围满了人。
两张大白纸贴在墙上,左边是集中式方案,右边是分布式方案,各项数据列得清清楚楚:
集中式净水点:覆盖率62%,水质合格率71%,每吨水耗药120克,居民取水往返平均1.5小时,测算痢疾发病率千分之十八,中暑率千分之二十二;
分布式净水点:覆盖率95%,水质合格率88%,每吨水耗药95克,居民取水往返平均十分钟,测算痢疾发病率千分之七,中暑率千分之九。
最底下一行红笔标得格外醒目:分布式方案,人群存活率比集中式高出四成。
围观的人炸开了锅。
“差这么多?集中式死的人多一倍还多?”
“走一个半小时打水,老人孩子哪扛得住?半路上就得中暑!”
“刘主任这是拿人命换他的账好算啊?”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刘凯站在人群后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还准备了“合规管理”“统筹效率”的说辞,可看着实打实的数据,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的干事凑过来小声说:“主任,要不……咱们算了?”
刘凯咬着牙没说话。
他知道,这脸,是彻底丢了。
没过多久,苏暮的传令兵过来,说请刘主任去帐篷里谈。
刘凯进去的时候,苏暮正趴在桌上改方案,图纸铺了满满一桌子,头都没抬。
“你想管净水,可以。”她笔尖没停,淡淡开口,“物资账目你管,每一笔出库、每一点消耗,每天报给我核对。但方案、点位、调度,你别插手。”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刘凯,神眼里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做不好,账对不上,或者出了人命,我直接找王组长,换人。”
她这话,没有一个脏字,却比拍桌子骂人还重。
刘凯脸色发白,站了半天,最终低下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他算是彻底认了。
跟苏暮斗,耍嘴皮子没用,玩规矩没用,人家拿实打实的数据、拿人命的账跟你算,你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当天,苏暮连夜重写了供水防疫方案。
废弃露天集中净水点,按五百米一个的密度,布下二十六个分布式净水站,每个站点配一名滤水工、一名消毒员,就近取水、就近供水,保证居民十分钟内能打到水。
水源周边的尸体、腐烂杂物优先清理,泼上生石灰深埋,再就地焚烧,绝不让污水渗进水源。
同时搭建分级诊疗区:轻症痢疾、中暑在安置点就地隔离吃药,重症转中心医疗点输液,疑似传染的单独隔在边缘帐篷,专人送药送饭,避免交叉感染。
方案执行三天,效果立竿见影。
城东的痢疾发病率直接掉了七成,中暑的人也少了一大半,就连城西之前重灾区,死亡率也压了下来。
老百姓拎着水桶去净水点,出来的水清清爽爽,喝了不拉肚子,个个都念叨苏暮厉害。
部队里更是服气,之前还有人觉得一个民间女人指手画脚不像话,现在没人再说闲话。
要知道,人家说的每一句话,拿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比当官的靠谱。
刘凯彻底安分了,每天按时把账目送过来核对,安安分分管账,再也没提过什么“集中管理”。
这天夜里,苏暮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笔尖蘸了墨水,稳稳写下第四条记录:
冰融洪水+高温蒸笼为全新复合工况,原有方案存在重大盲区,需新增「冻融循环」专项预案。
净水系统在泥沼冻融环境下,过滤效率下降40%,露天站点蒸发损耗远超预期。分布式布点虽账目繁琐,但综合存活率高出集中式40%,为灾时首选。
物资与行政权责边界需进一步明确:管账者不碰调度,掌调度者不碰明细,权责分离才能避免反复博弈。
写完,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夜色里还飘着生石灰的味道,远处的净水站亮着昏黄的灯。
地震、海啸、高温、极寒、冻融瘟疫……五种灾劫了。
方案不是万能的,总会有盲区。
但她的应变措施,得永远比灾难快半步,才能把人从死亡边缘中拉回来。
冻融引发的痢疾疫情刚压下去第三天,城东城西的发病率都稳住了,安置点里刚喘过一口气,天就变了脸。
苏暮正沿着外围净水点巡查,检查滤膜的污堵情况。她刚蹲下身,一滴雨砸在胳膊上,针扎似的疼。
她下意识一缩胳膊,低头看,军绿色的外套袖子上,竟被烧出一个针尖大的小洞,边缘泛着焦黑。
她心里咯噔一下。
抬头看天,云层是诡异的土黄色,压得很低,雨点密密麻麻砸下来,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细碎的白泡。
“是酸雨!”
苏暮猛地站起身,扯着嗓子冲不远处的巡逻兵喊:“吹哨!所有人立刻进室内,关门窗!所有露天的滤水设备立刻盖塑料布,快!”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闷热的空气。
巡逻兵沿着街道边跑边喊,安置点里的人纷纷往楼里涌。
苏暮用对讲机对赵振国通了个气,临进楼道前,脱了外套遮住几个还在水里捡东西的孩子,护着他们往楼里跑。
等进了楼,她的外套已经被烧出好几个细洞,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雨点打得微微发红。
关紧门窗的瞬间,外面的雨声已经哗哗连成一片。
隔着玻璃往外看,整座城市都笼在灰蒙蒙的雨雾里。
露天的铁栏杆滋滋作响,没一会儿就锈迹斑驳;柏油路面被酸雨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混着泥水翻着黑泡;之前堆在路边的生石灰堆,被雨一浇,腾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
赵振国攥着对讲机从楼梯间跑过来,眉头拧成疙瘩:“工兵排报告,西边的锅炉烟囱被酸雨蚀薄了一层,再这么下下去,怕要漏烟。还有净水站的露天滤罐,已经腐蚀了两个接口,再漏就废了。”
“滤罐先盖双层塑料布,接口用旧棉絮裹紧。”苏暮走到窗边,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玻璃上都沾了一层细细的腐蚀性微粒,“这不是普通的雨,是地壳活动带出来的硫化物,混着火山灰落下来的酸雾。比方案里预估的浓度高得多。”
酸雨一下就是三天,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空气里都飘着刺鼻的酸味,吸进肺里火辣辣的。
所有人都尽量待在室内,可总要有人巡逻、检修设备、运送物资,防护成了最大的难题。
苏暮带着人连夜赶制简易防护面罩:用厚塑料布剪出脸型,边缘缝上旧布条,里面垫一层浸了水的湿毛巾,勉强能挡住大部分酸雾。
每个安置点门口都贴pH试纸,有人进出就测一下空气酸度,数值低于4就吹哨预警,所有人立刻撤进室内。
可撑不了多久。
“苏同志,不行了!”林秋抱着药箱跑过来,脸色发白,“活性炭滤芯快用完了,净水站的滤料也被酸雨污染了,再换不上新的,出水就要超标了。还有面罩的塑料布也快没了,外面巡逻的士兵,面罩都烧破洞了,脸上都脱皮了。”
苏暮立刻起身去仓库。
堆物资的地下室里翻了个遍,成品防毒面具、活性炭寥寥无几,之前的储备都用在海啸和极寒里了。
她翻到最里面,才翻出几箱过期的医用口罩,还有几卷废弃的工业滤布,是之前工厂留下的,粗厚的无纺布层,本来是滤粉尘的。
“先凑合用。”苏暮拎起一卷滤布摸了摸,“口罩拆开,中间夹一层滤布,再垫湿毛巾,勉强能挡酸雾。滤布也能替换净水站的滤料,先顶三天。”
可所有人都清楚,三天之后呢?
酸雨一点停的迹象都没有,照这个浓度,撑死三天,所有防护材料就会耗尽。到时候所有人都得暴露在酸雾里,呼吸系统先垮,净水系统也会彻底报废。
就在这天下午,刘凯找到了苏暮。
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旧厂区分布图,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仓库的灰,看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苏同志,”他开口,声音没了之前的官腔,带着点迟疑,“城西那边有个废弃的化工厂,以前我跟着安监检查过,仓库里有一批过期的滤毒盒,还有工业过滤布,都是防酸堿的。数量不算多,但应该能顶一阵。”
他顿了顿,补充道:“路不好走,酸雨里视线差,还得绕开坍塌的路段。我带队去,我熟路。”
苏暮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周明远倒台之后,刘凯第一次主动提出去一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管账、讲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