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凯当场拿过纸笔,草拟了权责划分的字据,两人各签了名字,各执一份。
墨迹刚干,刘凯就拿起电话打给仓库管理员,声音带着点没处撒的闷气:“通知仓库,发二十吨燃煤、五吨柴油,还有棉被、冻疮膏、干姜,往医疗点和各安置点送。对,现在就发!”
物资连夜送到的时候,五栋安置楼已经封得严严实实。
窗户都钉了双层塑料布,中间留着寸许的空气层,比单层玻璃还保温;门缝塞了旧棉絮,门口挂着两床厚棉被卷成的门帘,底下压着半袋沙袋,冷风钻不进去;墙根的裂缝用混了碎草的泥浆抹死,冻硬之后密不透风。
他们只在每间屋的高处留了个斜朝上的通风口,每两小时开一分钟换换气,防止一氧化碳闷人。
锅炉房里两台锅炉烧得正旺,木柴先烧提温,煤块压在上面焖烧保温,火苗舔着炉壁,烟道里的余热顺着盘管绕回来,把冷水烘得温热,再顺着墙根的管子铺遍每层楼。
核心区的温度计稳稳停在十五度,楼道里十度左右,就连门厅也有五度上下。
苏暮带着林秋的护士队,逐楼教大家保暖的法子。
旧报纸要先揉软了,分层塞在衣服夹层里,不能硬邦邦直接塞,不然磨破皮肤;外面套一层厚工业塑料袋,袖口、裤脚都用细绳子扎紧,不漏风。
脚上更要仔细,先裹一层旧布,再套两层塑料袋,最外面再套上鞋子,踩雪也不冻。耳朵用旧毛线缝成简易耳套,鼻尖和脸颊要时不时搓两下,防止冻僵。
睡觉也有规矩,每十人一间屋打通铺,所有人头朝里、脚朝外,互相把脚塞到对方的怀里焐着。全身最冷的就是脚,焐热了,整宿都能扛住。
老人和孩子睡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青壮年睡门口挡风,夜里翻身都能互相照应。
饮食也卡得细。所有压缩饼干都用热水泡成糊糊,加一勺食用油,热量高还好消化;干姜切成片煮成姜茶,每人每天必须喝一杯,驱寒暖胃。
室外巡逻、搬东西的人回来,不许立刻凑到锅炉边烤火,得先在门厅站五分钟,搓手搓脚搓耳朵,等身子慢慢缓过来了,再往里走。否则冷热激着,血管容易崩。
巡检更是半点不含糊。
每两小时一轮岗,室外值守和室内劳动交替,不许在冷风里待超过两小时。
护士队每四小时巡一次楼,查冻伤就按“指尖、耳廓、鼻尖、脚趾”的顺序来,用指腹摸温度,只要冰凉发硬,立刻用三十八度左右的温水慢慢复温,涂上冻疮膏包扎。轻度的接着值守,重度的立刻送医疗区。
深夜还有专门的睡眠巡检,巡逻员贴着墙根走,挨个摸熟睡老人的手腕和鼻息,怕的就是老人年纪大,冻僵了都没知觉,悄无声息就没了。
三天后统计下来,全市冻伤人数控制在三十七人,全是轻度红肿,没有一例坏死截肢。
但城西最偏远的那片临时窝棚,山路结冰送料晚了半天,没赶上集中收拢和封楼,还是冻死了二十七个人。大多是无儿无女的独居老人,裹着两床薄被子,在睡梦里没熬过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指挥部里沉默了很久,大家都后背发凉。
大家都知道,要是没有苏暮那套就地取材的法子,没她连夜逼着刘凯发物资,死的人只会是十倍、二十倍。
这天晚上,赵振国拎着两壶热水来找苏暮。两人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外面冰天雪地的月色。
“我一直想问你。”赵振国拧开壶盖,热气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那天王组长走的时候,你特意追出去送了半里地,要的就是这张便签和名片?”
“嗯。”苏暮哈了口气,指尖在结冰的窗玻璃上画了一道,“王组长在的时候不要,等他走了再要,就晚了。”
她侧头看了赵振国一眼,语气很淡:“刘凯这种人,跟周明远不一样。周明远贪,有把柄就能抓。刘凯求稳,就想安安稳稳熬资历升官。你跟他讲道理、拍桌子都没用,你手里得有他怕的东西。他怕上级问责,咱们就给他递上级的话。”
赵振国沉默了几秒,低头笑了一声。
“行啊苏暮。”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佩服,“走一步看三步。刘凯还以为自己拿着账本就能拿捏我们,其实早被你算死了。”
苏暮没说话。
在赵振国走后,她翻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借着应急灯的光,笔尖在纸上把极寒天气中的措施一一写了下来。 。
写完,她合上笔帽,看向窗外。
地震、海啸、高温、极寒……四种天灾了。
七种灾劫,这才刚过半。
极寒的第三天夜里,气温还在零下二十五度,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巡逻的士兵裹着军大衣还得不停跺脚才能扛住。
没人想到,转折来得比海啸还快。
天刚蒙蒙亮,温度就开始往上窜。
先是墙面上的冰棱子哗哗往下掉,砸在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接着是路面的冻壳表层化开,底下还是硬邦邦的冻土,踩上去一脚泥一脚冰,脏水顺着鞋帮往里灌。
才六个钟头,水银柱就从零下二十五摄氏度冲到了四十八摄氏度,太阳白得刺眼,晒在背上像烙铁烫,整座城市像被扣在蒸笼里,湿冷的泥水一蒸,闷得人胸口发紧。
巡逻的士兵早上还裹着厚大衣,中午就脱得只剩件背心,汗顺着脊梁往下流,在腰带上结出一圈白花花的盐霜。
窝棚里的老人前半夜还裹着两床被子打哆嗦,天亮就热得喘不上气,掀开被子被风一吹,一冷一热直接栽倒,半天缓不过来。
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在泥水里跑,下午就开始上吐下泻,烧得直说胡话。
比高温更可怕的是冻融循环。
海啸泡过的尸体被极寒冻了三天,本就延缓了腐烂,这一高温,立刻加速胀烂。
城西低洼区的泥水里泡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牲畜尸体,还有海啸卷来的腐烂杂物,太阳一晒,臭气顺着风飘出几里地,绿莹莹的污水渗进地下,混着融冰的脏水,直接污染了露天取水点。
三天时间,城西安置点就倒下四十多个人。一半是中暑热射病,一半是细菌性痢疾,上吐下泻,半天功夫人就脱了形。卫生队的药下去,像石子沉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苏暮蹲在净水点边上,看着滤水器里慢慢渗出来的浑水,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的方案里预判过高温干旱,也预判过极寒,却独独漏了“极寒转高温”的冻融复合工况。
冰层表层化冻、底层依旧封冻,地表积水排不出去,混着泥浆和污物,净水系统的过滤效率直接掉了四成。
露天净水点晒在太阳底下,蒸发速度比预想快了一倍,好不容易滤出来的水,半天就蒸发掉小半。
方案有盲区。
她之前的经验都是单一灾变,这次是叠着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苏同志, 正好我要找你。”
刘凯带着两个干事走过来,手里攥着页纸。
“我刚盘了下净水物资的账,这么分散着布点,药剂消耗太快,账目也乱。我提个想法,咱们把净水点集中成两个,就设在指挥部附近,统一供水,统一管理。这样物资好统计,账目也清楚,省厅审计下来也好看。”
他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打着算盘。
极寒那仗他输得彻底,全程被苏暮压着打,底下人都快忘了他这个物资主管。净水是新口子,抓在手里,就能重新把物资权攥回来。
“集中?”赵振国刚好过来, 一听就火了, “城西离这三公里,让老百姓走六里地来打水?老人孩子走得动吗?你这是管账还是管人命?”
“赵营长,话不能这么说。”刘凯不紧不慢,“非常时期,物资得统筹,不能顾此失彼。集中供水,药剂能省三成,人力也省……”
“行了。”
苏暮开口打断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她从滤水器边站起身来:“你要集中式方案, 可以。明天早上八点,指挥部大门口,我把两种方案的数据都贴出来。哪个好,大家说了算。”
刘凯愣了一下,随即一口答应:“行!我就不信,集中管理还能比分散的差。”
他以为苏暮要跟他吵,要跟他掰扯规矩,没想到对方直接接了招。
这会儿他心里反倒有点打鼓。可话已经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回去凑数据。
等刘凯走了,赵振国才皱眉:“你跟他费这个劲干什么?集中供水明摆着坑人,直接否决不就完了。”
“否决一次,还有下一次。”苏暮拿毛巾擦了擦手,“他想争权,拿'账目合规'当由头,你硬压下去,他转头就能往省厅递材料,说我们浪费物资、管理混乱。不如把数据摆出来,让所有人看。他要脸,就不敢再闹。”